张启山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炸开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：
“你很讨厌我？”
温云曦的脚步顿了一下，像被风冻住的叶子。
她转过身，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把那点毫不掩饰的疏离照得清清楚楚:
“对啊，这不是显而易见吗？”
齐铁嘴在旁边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刚才还使劲冲温云曦使眼色，这会儿眼风都快拧成麻花了，听到这直白的答案，嘴角的笑瞬间僵住，眼神也黯淡下去，像被戳破的灯笼。
他偷偷瞟向张启山，心里直打鼓。
这位佛爷可是出了名的硬脾气，被人这么当面嫌弃，怕是要炸。
张启山确实愣了一下。
他自忖这些年在长沙地面上，不说人人敬畏，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表达厌恶。
他眉头微蹙，记忆里飞快地过了一遍，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得罪过眼前这丫头。
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，这厌恶来得未免太蹊跷
“为什么？”他追问，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。
若是真有过节，他认；若是误会，总得解开。
毕竟这丫头的本事他看在眼里，若是因为无谓的芥蒂少了个有力的同盟，太不划算。
温云曦却突然冷笑一声，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，听得齐铁嘴后颈发凉。
她没回答，只是别过脸，望向远处矿山的方向，像是懒得再费口舌。
这突如其来的冷暴力让张启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原以为只是浅表的不喜，可这反应，倒像是结了什么深仇大恨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还想再说点什么：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“对对对！”
齐铁嘴赶紧插话，头点得像捣蒜，眼睛拼命给张启山递信号
见好就收，别问了！
他一边说一边往张启山身后缩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“没有误会。”
温云曦猛地转头打断他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:“你也不用费尽心机找答案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望着头顶的夜空，月亮被云遮了一半，朦胧的光洒下来，竟和百年后张起灵曾看过的那片夜空有几分相似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沉了沉：“长沙需要你，我不会跟你使绊子。当然，你也别把心思打在我身上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里的警告毫不掩饰:“我不介意你多一个敌人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扔在水里，激起层层冷意。
张启山的脸色沉了下去，他听出了话里的威胁，更听出了那股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可他想不通，这厌恶到底从何而来？
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齐铁嘴在旁边急得直拽张启山的胳膊，手指都快掐进对方的军装布料里了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佛爷你可别说了！没看到小曦姑娘那眼神吗？
再问下去，指不定要出什么事！
他心里把温云曦的“丰功伟绩”过了一遍：
上次跟无老狗起了冲突，这丫头半夜就摸进无府，愣是把人家最宝贝的那只狗给剃了毛，还阉好几条狗，又偷了三只小狗，还留了张挑衅的字条。
前阵子有人在街头调戏良家妇女，她路过直接一砖头拍晕，拖着人就往巡捕房送。
这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，真惹急了，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。
再说了，佛爷你现在多忙啊，剿匪、防日本人，哪有空跟她置气？
没听她刚才说吗，长沙需要你，这意思不就是说，真到了要紧关头，她能搭把手。
这就够了啊！
张启山被他拽得胳膊生疼，看着齐铁嘴那挤眉弄眼的样子，又瞥了眼温云曦那张冷得像冰的脸，诡异的明白了齐铁嘴的意思。
他张了张嘴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最终只是摆了摆手：“松手吧。”
不问了。
齐铁嘴如蒙大赦，赶紧松开手，后背贴着夜风一吹，才发现自己刚才被吓出了一身冷汗，长衫都黏在身上了。
他偷偷抹了把额头，心里直念清心咒。
万幸万幸，佛爷总算还有点眼色。
这俩人要是真起了冲突，他夹在中间，怕是得被碾成渣。
“走走走。”
齐铁嘴赶紧打圆场，往镇子的方向引:
“忙活了大半宿，肚子都饿扁了。我请你们吃碗牛肉粉去，街口那家，汤熬得老香了！”
温云曦没说话，算是默认。
张启山也没反对，只是走在最后，眼神时不时落在温云曦的背影上，眉头依旧没舒展。
他还是想不通，但他知道，有些事急不来。
这丫头心里藏着的东西，怕是比矿山里的秘密还深。
齐铁嘴在前面走得飞快，一会儿回头看看温云曦，一会儿又瞅瞅张启山，像只两头忙活的老母鸡。
齐铁嘴松了口气，心里琢磨着：管它为什么讨厌呢，只要不起冲突，只要能护着长沙，就好。
至于别的……船到桥头自然直嘛。
他偷偷看了眼天上的月亮，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亮，亮得能照见前面两人的影子。
一个冷，一个沉，却奇异地走在同一条路上，往有光的地方去。
长沙一定会更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