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,那鼻梁,那嘴型,活脱脱就是和校长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
熊哥也看出来了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那汉子见他们不说话,也不动,就那么站着,也不走。
林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想起苏文哲讲过的事——
校长叔和校长婶子,曾经有过一个儿子。那孩子十二岁那年,一个人进山砍柴,再也没有回来。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那孩子叫什么来着?
根生。
陈根生。
林墨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汉子,看着他那酷似校长叔的眉眼,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。
他试着叫了一声:
“根生哥?”
那汉子的身体,猛地顿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很短暂,短暂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可林墨看见了。
然后,那汉子转身就走。
他走得很快,几步就钻进灌木丛里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“根生哥!根生哥!”林墨追了几步,可那人已经没影了。
熊哥也追上来,两人站在林子边,望着那黑黢黢的密林,半天没说话。
黑豹站起来,冲着那方向叫了几声,又停下来,歪着脑袋,像是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熊哥才开口。
“林子,那人……他是不是……他听见了?”
林墨点点头。
“他顿了一下。他听见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。
那个在山里活了十几年的人,那个拿着弓箭打猎的人,那个救了他们又走了的人——
他会不会,就是校长叔失踪多年的儿子?
两人没心思再往里走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
熊哥一直回头望,望那片密林,望那个人消失的方向。
林墨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想校长叔,想校长婶子,想苏文哲讲的那些事,想那个十二岁就进山砍柴再也没回来的孩子。
他想,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根生,他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?
他一个人在深山里,怎么活下来的?
他为什么不回家?
他刚才为什么顿了一下,却不说话?
天快黑的时候,两人回到了屯子。
林墨没回家,直接去了校长叔家。
校长叔正坐在炕上看书。
他戴着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。校长婶子在旁边纳鞋底子,煤油灯跳着,照在两人脸上。
看见林墨和熊哥进来,校长叔摘下眼镜,问:“进山回来了?有啥收获?”
林墨没说话,站在那儿,看着校长叔。
校长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:“咋了?出啥事了?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,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从发现老虎,到马鹿冲出来,到老虎捕猎,到那个精壮的汉子……
校长叔听着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校长婶子的手停了,鞋底子掉在地上,她也顾不上捡。
当林墨说到“那个人,长得很像你”的时候,校长叔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校长婶子的眼眶,一下子就红了。
林墨继续说:“我叫了他一声‘根生哥’,他顿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走了。”
屋里安静极了。
煤油灯跳着,照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暗暗。
校长婶子的眼泪,终于流下来了。
她看着校长叔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校长叔的手也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:
“你……你看清了?他真的……像我?”
林墨点点头:“眉眼,轮廓,都像你。”
校长叔沉默了很久。
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望着远处那座山,那座吞了他儿子的山。
“根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根生……”
校长婶子终于哭出声来,捂着脸,浑身发抖。
熊哥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搓着手,眼睛也红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校长叔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:
“那年他才十二岁……说要进山砍柴,他说他长大了,能帮家里干活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:
“走的时候,他还回头,冲他娘挥手,说‘妈,我天黑前就回来’……”
校长婶子哭得更厉害了。
林墨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校长叔抬起头,看着林墨,眼睛里有泪光,可忍着没掉下来。
“林子,”他说,“你……你下次进山,要是再碰上他,你告诉他……告诉他……爹妈在家里等他。”
林墨点点头。
“叔,你放心。”
夜里,林墨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。
那个站在灌木丛边,手里握着弓,眼神茫然的人。
他叫了他一声“根生哥”,他顿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。
他知道自己在叫他。
可他为什么不回来?
他为什么不说话?
林墨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,想起校长叔和校长婶子的样子,心里一阵阵发酸。
他想起校长叔说过的话:
“那孩子,要是还活着……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?”
二十五了。
那个十二岁进山的孩子,如果真的还活着,现在应该是个壮实的汉子了。
就像他今天见到的那个人。
林墨闭上眼睛。
山里那个人,是根生吗?
如果是,他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?
他为什么不回家?
他还会再出现吗?
这些问题,像一团乱麻,缠在他脑子里,理也理不清。
远处传来几声狼嚎,悠长又寂寥。
黑豹趴在炕边,动了动耳朵,又继续睡。
林墨翻了个身,望着屋顶。
他想,等下次进山,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。
一定要问清楚。
一定要让他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