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棉拖鞋噼里啪啦响,踩在木楼梯上像打鼓。她跑得太急,最后一个台阶踩空了,身子往前一栽,手死死抓住楼梯扶手才没摔倒。她也顾不上疼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楼下,拉开单元门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散了。
她跑到王援朝面前,气喘吁吁的,胸口起伏得厉害,可第一个问题问得清清楚楚:“谁来看病?他亲戚?多大的孩子?什么病?”
——他和丁秋红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孩子了吧?
“不知道啊,”王援朝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电报上就说带孩子看病,别的没写。庄超英说让找你帮忙,协调医院和医生。
我爸和他爸没你家人好使,他们官小……”
刘丽华没说话,转身就往屋里跑。王援朝在后面喊:“你干啥去?”
“打电话!”刘丽华头也不回,噔噔噔跑上楼。
她跑回屋里,抓起电话机,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。
第一个电话接通了,是她父亲老刘。老刘在机关里也是一个不小的领导,平时对女儿疼爱有加,可有些事上,他有自己的主意。
“爸,林墨……要来冰城了,带个孩子看病,你认不认识省医院的人?帮忙找找大夫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老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:“丽华啊,就是上次我和你妈见过的那个林墨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又是几秒沉默,老刘清了清嗓子,语气变了,带上了一种家长式的慎重:“丽华,爸跟你说实话,那个林墨吧,人可能是不错,可他是乡下的,靠山屯山沟沟边边上,不看地图我都 找不到在那儿,你一个干部家庭的闺女,跟他搅缠不清,传出去像什么话?这个忙,爸不能帮。”
刘丽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,声音也硬了几分:“爸,人家是来找我看病的,不是来跟我搞对象的。小孩子有病,那是人命关天的事!”
“那也不行,”老刘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妈也不会同意的。就这样,我还有会。”
电话挂了。
刘丽华咬着嘴唇,眼眶红了,可她没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拨了母亲的单位电话。
母亲也是机关的干部,听刘丽华说完,她的回答更干脆:“丽华,妈把话跟你说明白了。那个林墨,我们不想再见到他,你一个姑娘家,别跟他走得太近。什么看病不看病的,冰城那么多医院,他自己不会去挂号?你少操这份心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行了,我忙着呢。你要是闲得慌,多看看书,考个好成绩比什么都强。”
电话又挂了。
刘丽华攥着话筒,话筒里传来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她愣愣地听着,半天没动。
她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仰起头,不让它掉下来。
往大里说,林墨救过自己!
往小里说,虽然被他拒绝了,但自己打心里喜欢着他!
那样的一个人,为了一个孩子大老远跑到冰城来,自己能不管吗?
不能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抹了一把眼睛,站起来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王援朝还在楼下等着,看见她出来,迎上去问:“咋样?”
“我爸妈不管,”刘丽华的声音低低的,可眼神特别坚定,“我去找我爷爷。”
王援朝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头:“我陪你去。”
刘丽华的爷爷刘副主任,住在省委大院后面一栋灰色的老楼里。老爷子退休前是省革委会副主任——虽然是副职,可在省里也是叫得响的人物。退休后在家养花、看书、听广播,日子过得清闲,就是操心孙女儿的事。
刘丽华打小就跟爷爷亲。她心里清楚,爷爷对她跟林墨的事也是不赞成的——老爷子虽然没明说,可上次提起自己要去靠山屯找林墨,他的眉头皱得能夹了蚊子,那意思很明显:一个乡下小子,配不上我孙女!少和他搭格!
可现在不是谈婚论嫁,是要治一个小孩子的病。
刘丽华和王援朝赶到爷爷那里的时候,老爷子正在屋里喝茶。听见门响,回过头来,看见孙女红着眼眶站在门口,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老爷子放下水壶,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孙女的额头,“发烧了?”
“爷爷,我没发烧,”刘丽华拉住爷爷的手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,“我来求你帮个忙。”
老爷子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搓手的王援朝,皱了皱眉:“进来说。”
三个人在客厅坐下。刘丽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——林墨是谁自然不用再说,直接说电报来了,孩子有病,要来冰城看病,她爸妈不肯帮忙。
她说完,老爷子沉默了。
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,每一秒都响得清晰。刘丽华看着爷爷的脸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老爷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他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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