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越说越大,周围的战士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扭过头来看。赵排长正在搭帐篷,手里的锤子举到一半,悬在半空。老王蹲在锅灶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柴火,忘了往炉膛里塞。通讯班的几个战士正在架天线,也停了下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他们实在不明白,这个小白脸秀才兵凭什么指责别人。
林墨站起来,把地图卷好,塞进怀里。他看着孙副营长,像是瞅一个不懂事,又无理取闹的孩子。
“孙副营长,你是军人,总应该知道,在山里行军不能按直线距离算吧?咱们翻了几道山梁,跨了几个山谷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孙副营长的脸僵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可一时没找到话。
林墨看着孙副营长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从公路尽头到老黑山北坡,直线距离确实不到200公里。可那是在平面上画的线。实际走的,是翻山、下沟、绕崖子。说是二十里,实际走了八十里也不止!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,可正因为平静,才更有分量。每一个字都像敲击的榔头,砸在孙副营长身上,砸得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孙副营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你……孙副营长的声音沉下来,像是在找一个能把场子扳回来的角度,你事先知道要翻山越沟,为什么不说清楚?出发前你只跟我说四百里,你揣着明白装糊涂?
林墨把卷好的地图又掏出来,当着孙副营长的面展开。他用指头戳着图上那条蜿蜒的等高线,一点一点往下捋,像是在给一个新兵讲识图课。
孙副营长,你来看。咱们从这儿出发——他的指头落在地图左下角一个标注着青石沟的小点上,你当时问我,到老黑山北坡有多远。我告诉你的是,图上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。但我是不是还多说了另外一句话?
孙副营长的眉头拧了一下。他在回想。出发前那个晚上,林墨确实站在他面前,指着地图说了句——这是图上距离,实际走起来只多不少。
我说了这句话。林墨把指头从地图上抬起来,看着孙副营长的眼睛,你当时点了头,说知道了,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?
孙副营长的嘴唇抿紧了。他梗着脖子站着,腮帮子上那条肌肉绷得像根弦。
他大概想起了,林墨确实说了那句只多不少,但他当时没当回事。一个猎户出身的向导,能懂什么行军?他当时心里想的是,四百里地,轻装步兵强行军不能到三天能到,虽然林墨做为向导说只多不少,那多也多不到哪儿去。
可事实是,他们翻了三道主山梁,绕了两个断崖,跨了一条冬天也不结冰的溪涧,光搭简易桥就费了不少时间。地图上看着挨在一起的两个山头,中间横着一条两公里长的深沟,下到底再爬上来,一个来回就是大半天的功夫。
孙副营长,林墨的声音降下来半度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爽爽,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——看山跑死马,看沟走断腿。什么叫看山跑死马?就是你眼睛看着那座山头好像就在面前,抬腿就走过去了,可真走起来,山前头还有山,坡底下还有沟,拐一道弯还有一道弯。地图上量的是直的,人的腿走的是弯的。你是带兵的人,这个道理,应该很清楚吗?
“朝鲜战场上我们的113师执行的是时限内的使命必达任务,我们如果按那个要求执行,400里的行程将累垮所有人!”
战士们重新各忙各的,但孙副营长明显感到,那种异样的、审视的目光扎得他浑身直刺挠。
赵排长手里的锤子落下来了,“啪”的一声,砸在了自己的手指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可他没喊出来,因为他正憋着笑。老王蹲在锅灶旁边,把柴火塞进炉膛,低头点着火,火光映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全是褶子,褶子里藏着笑。
几个年轻的战士不敢笑,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,可他们的肩膀在抖。
孙副营长站在那里,站在那里被林墨像训学生一样训着,脸色涨得像猪肝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最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
“不是强词夺理,是实事求是。”林墨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,“刘连长让我带路,我就带最近的、最好走的路。你说要赶时间,我说做爬犁你不让,说要全员轻装,结果你自己的包最轻,走了不到半天就压垮了通讯员。这些事,要我一样一样给你列出来吗?”
孙副营长的脸已经没法看了。红一阵白一阵,像被人打了几巴掌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林墨说的话都是事实,他没法反驳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像一条被人按在水里的鱼,拼命想浮上来,可怎么都浮不上来。
刘连长这时候走过来了,他是来解围的。
“孙副营长,小林说得有道理。山里行军跟平原不一样,这个确实不能按直线算。你也是在机关待过的人,应该知道地图上的距离和实际行军距离的差距。
行了,别说了,先去歇着吧,明天还有任务。”
刘连长这话说得不偏不倚,可谁都听得出来,他是在帮林墨圆场,也是在给孙副营长台阶下。
可孙副营长不接这个台阶。
他甩开刘连长的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墨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被人当众扒了衣服,恼羞成怒,又无可奈何。
但这种人又是最记仇的,为了私怨敢罔顾大义与正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