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前脚三令五申叫他死守,他后脚两城全弃。我正要治他的罪,他又一夜把城拿回来。敬之,你说说看,这打的是什么仗!”
何应钦有些张口结舌,沉吟道:
“委座,张阳这个人用兵,一向让人琢磨不透。当年松江如此,今日广德、郎溪恐怕也是如此。”
“只是他事前不报,连我们也蒙在鼓里,虽然战果可喜,终究是不听调度,擅作主张。此风断不可长。待战局稍稳,宜再作训饬,令其不得重犯。”
江石冷笑一声,眼中火苗一跳:
“战局稍稳?哪天能稳?日本人快到镇江了,南京三面被围。他倒好,在南线打个小胜仗,吹得满世界都知道了,中央社的广播比他妈战报还快!不知道的还以为抗日救国的领袖是他张阳!”
门外,宋美龄来了,叫了一声“达令。
江石看见她,忽然把众人都打发了出去,只留下了他。
宋美龄,柔声道:
“达令,又出了什么事?”
“第七战区打电报来,说广德、郎溪都夺回来了。还说这是他们‘预定方略’。”
江石的奉化话越说越急,越说越尖。
“前天还在报郎溪失守,今天就变成预定方略了!那前天是怎么回事?是故意让给日本人的?还是吃败仗了现在转过头来冒功?”
“这些川耗子,一天到晚给老子变戏法。刘湘病恹恹的,张阳神戳戳的,搞些乱七八糟的事出来,就想当抗战英雄。哼,还吹牛说是什么神机妙算,你信不信?反正我是不信的!”
宋美龄走过去,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,给他倒了杯温水,道:
“不管怎么说,广德和郎溪回来了,南线眼下暂时稳住了。日本人的第18师团被断了后路,这对南京总是个好消息。”
“张阳这个人虽然行事乖张,可他在松江打过硬仗,打仗上也许真有一套。这个时候,只要他不反,能打日本人,就是有用的。”
“话是这么讲。”
江石喝了口水,眼神阴郁得像庐山深处的雾。
“可那件事在我心里,始终就是放不下。刘湘、张阳,这两个人,要人有人,要钱有钱。现在他们又在南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,还不跟中央通气。他们想干什么?拥兵自重?还是另有所图?哼,他们要是想借抗战自立门户,我江石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。”
宋美龄劝道:
“达令,你身体才好些,别想这些了。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南京多撑几天。如果川军真能在广德把日本人拖住,对南京城里的部队就是最大的帮助。等局面稳定下来,这些人怎么处置,再慢慢来。”
江石重重吐出一口闷气,靠在椅背上,眼睛微微眯起。
窗外雾更浓了,连最近处的松树都只剩下一道灰影。他用极轻的声音自语:
“广德郎溪……失而复得……哼,这里头的水,深得很哪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拿起毛笔,在一张空白电文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揉成一团扔进炭盆。
火苗子蹿了一下,把纸团舔成黑灰。屋里满是檀香和纸灰混合的气味。
“给唐生智回电。”
他背对着门口:
“告诉南京卫戍司令部,南线已有转机,不必过问第七战区细节。叫他务必按计划守城,谁敢后退,杀无赦。”
“还有——给我再催戴笠,郎溪、广德那边,一有刘湘、张阳私通日方或不听调遣的新证据,立即报来。”
侍从领命退下。江石站在窗前,望着满山翻滚的雾,像望着一个越陷越深的迷局。
12月29日,夜,南京大世界舞厅。
大世界的招牌还亮着,七彩霓虹在雨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门口几个穿黑色大衣的侍者缩在檐下打盹。
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,是一支软绵绵的曲子,萨克斯一拉,像哭又像笑。
舞女们穿着高叉旗袍在彩灯下转来转去,裙摆扬起又落,像开在烟雾里的花。
来客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,可还是有。
窗外的炮声已经被音乐盖过去了,只有曲与曲之间那几秒钟的间歇,偶尔会漏进一两下沉重的轰鸣,贴着地面滚过去,又消散在湿漉漉的夜里。
孙元良和桂永清坐在最靠里的一张圆桌旁。
孙元良穿一件黑色对襟夹袄,半靠半躺,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半截的香烟,面前摆着半杯法国白兰地。
桂永清靠在旁边,军装没扣,露出一截白衬衫,整个人软在椅子里。
自打接到郎溪、广德光复的通报,两人便相约来此“庆祝”。至于是真庆祝还是找个由头消磨,二人心照不宣。
旁边的收音机开着,正播报新闻。
播音员的声音依旧慷慨,像努力要把每个字都变成炮弹,可听在耳里却是软绵绵的,虚飘飘的,像风吹过空洞的城楼。
“中央社消息:今日南京外围各线我守军仍在浴血奋战。紫金山、雨花台、光华门各要点均在我军手中。城南及城东阵地战况激烈,我忠勇将士前赴后继,毙敌无数。另据第七战区战报,我军在广德、郎溪一线发动猛烈反攻,已收复两城,南线形势显着好转。最高统帅部特传令嘉奖第七战区有功将士,并望全国军民闻风奋起,有我无敌……”
孙元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笑着对桂永清说:
“老兄,听见没有?广德、郎溪都收复了。这仗打得跟变戏法一样。一会儿丢了,一会儿拿回来,哪天再把南京丢了后又弄回来,那才叫真热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