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尔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的四柱床上,身下的被褥干燥而温暖,头顶垂下的深色床幔是塞巴斯蒂安精挑细选的。
深蓝色的眼中闪过一迷茫,下一秒,他径直坐起身来,伸手拉开遮挡在眼前的布料。
月光涌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房间里很安静,茶几上摆着熟悉的茶具,书架上码着整齐的书,窗边的躺椅上还搭着一条薄毯。
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。
夏尔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他之前在御柱塔经历了的一切,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的错觉。
但身体里残留的疼痛让他清楚的认识到,那并不只是一场梦。
回忆起陷入昏迷前见到的场景,夏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慌乱地在房间里巡视着,却始终没有见到那道漆黑的身影。
心脏跳得很快,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,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,但他无暇去多想。
塞巴斯蒂安......
夏尔掀开被子,从床上跳了下来,赤着脚朝门口走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他只想要立刻见到塞巴斯蒂安。
手指刚碰到门把手,门就从外面被拉开了。
清冷的月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,在门框里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。
出现在门口的执事穿着熟悉的黑色的燕尾服,手里端着一个用银色的保温罩盖着的托盘。
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烁,看清他的瞬间,顿了一下。
塞巴斯蒂安。
夏尔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扫过恶魔的身体。
完好无损的塞巴斯蒂安。
夏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,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睫毛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,滚烫的液体沾湿了。
真是太没出息了。
夏尔这么想着,却始终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。
夏尔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的心里有很多问题。
他想问塞巴斯蒂安为什么没有吃掉他的灵魂、想问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、想问那块石板后来怎么样了,比水流去哪了,宗像礼司和周防尊有没有说什么,还有......
塞巴斯蒂安有没有受伤......
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,一个都出不来。
他只是看着塞巴斯蒂安。
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。
然后他发现,自己什么都不想问了。
那些问题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这个恶魔还在这里,重要的是他还在看着他......
夏尔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想得到一个拥抱。
那个念头来得简直毫无道理,却强烈得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。
他想要被抱住。
想要感受到塞巴斯蒂安的温度。
想要确认恶魔真的还在......
塞巴斯蒂安看着站在房间中央、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衣的少年。
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他微微蜷缩的脚趾上停顿了一下,目光里带着些不赞同的味道。
“少爷,您怎么这样就下床了?”
连语调都和平日里一模一样。
夏尔没有回答他的话,
塞巴斯蒂安转身把托盘放到旁边的茶几上,然后他伸出手。
夏尔只觉得一股力道从背后传来,紧接着整个人被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。
塞巴斯蒂安的胸口贴着他的脸颊,那颗从来只为伪装而跳动的器官,正在他耳边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
咚、咚、咚。
夏尔愣了一下。
他听过这个声音很多次。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觉得它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。
塞巴斯蒂安的手臂环在他背后,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,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,夏尔的鼻腔里满是红茶和玫瑰的味道。
“呀嘞呀嘞,”
塞巴斯蒂安带着纵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。
“少爷在我的面前,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掩饰情绪啊。”
夏尔下意识想要反驳,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因为塞巴斯蒂安说的是对的。
在恶魔的面前,他从来就藏不住什么。
从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开始,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开始——就一直是这样。
夏尔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垂在身侧的手臂缓缓抬起,环住塞巴斯蒂安的后背,然后收紧了。
夏尔用的力气很大,按在燕尾服上的指尖都微微泛白,像是恨不得让塞巴斯蒂安和自己融为一体一样。
“塞巴斯蒂安......”
还好,还好,你还好好活着......
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,只是用宽大的手掌安抚似的轻拍少年的脊背,仿佛在安抚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大猫。
爽朗的笑声从没有关紧的门缝中传了进来,夏尔的动作一顿,从塞巴斯蒂安的怀中抬起头。
因为憋气,他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,柔软的蓝色短发在头顶胡乱翘着。
“谁在外面?”
“啊拉,”塞巴斯蒂安伸手碰了碰夏尔的发丝,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:“在下一时激动忘记告诉您了,侑子小姐和摩可拿正在外面等着您呢。”
“啊,对了,您清醒的时间还是侑子小姐告诉我的。”
夏尔:......
夏尔:!!!
他陷入昏迷前看到的眼泪果然是错觉吧!!!
这个恶趣味的恶魔怎么可能会喜欢他!
“您刚刚清醒,稍微耽搁一点时间是很正常的。”
“不过,让客人等太久可不是凡多姆海恩家的待客之道。”
塞巴斯蒂安一本正经地说着,单手将夏尔抱了起来,又把人稳稳地放到了床上。
夏尔慌乱地松开自己抱紧恶魔的手臂,温度消失的时候,一种莫名的空虚感从指尖流向心脏。
夏尔努力不让自己表现的太过怅然若失。
但他失败了。
他的下巴被轻轻地抬了起来,一个温热的轻吻落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。
少年蓝色的眼睛蓦地睁大了,里面清楚地映出了塞巴斯蒂安含笑的模样。
“现在您的心情有好一些吗?”
他的动作那么自然,就像在做所有习以为常的事情一样。
生性狡诈的恶魔惯来喜欢擅长蛊惑人心,在恶魔看来,人类或许和蝼蚁没什么两样。
但夏尔意识到,就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,他也无法拒绝恶魔的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