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誉没有问父亲宁王问了什么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案边,看着那盏被重新剪亮的烛火,光影在他年轻的侧脸上跳动,明明灭灭。
沈岚望着儿子,沉默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儿子为何不问。
因为除了这些,沈誉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。
一件他这个做父亲的,明知却从不敢提的事。
“誉儿,”沈岚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今日柳河巷的事,你……听说了多少?”
沈誉的目光微微一滞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垂着眼,看着自己方才握过剪刀的那只手。指节修长,干干净净,是读书人的手。
“听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,“说是在柳河巷惊了马,险些坠河。幸好……幸好车夫拼死勒住了。”
他说到“幸好”二字时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沈岚看着儿子那副强作平静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儿子在想什么。
这十年来,沈誉心里一直都惦记着蓝盛飞的女儿。
蓝盛飞将女儿送去江南的那年,沈誉对他说,说要去江南找她,却被他狠狠拦下。
他念他年纪尚小,外头世道又乱,怕他出事。
可这也成了沈誉心里永远的一根刺。
沈誉和他闹了许久,闹累了,便也消停了,可后来竟然背着他偷偷给蓝婳君写信。
起初两个月一封,后来改为半月一封,他的字写的越来越好,书信也越来越长。
可始终没能收到一封回信。
那些年沈誉偶尔的失神,那些夜深人静时独自对着月亮的背影,那些从不回应婚事。
他都看在眼里。
只是他从不说破。
可有些事,不是他不提,就能躲过去的。
“誉儿,”沈岚的声音放得更低,“你心里……还在惦记着蓝婳君?”
沈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答。
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,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沉默地相对。
良久,沈誉才开口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意,“儿子今日在翰林院听见消息时,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。儿子跑出去,跑到门口,才想起来……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跑去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儿子只能站在门槛边,听着自己的心跳,等着别人告诉我,她没事。”
沈岚闭上了眼。
“后来消息传来说,她没事,只是受了惊吓。宁王亲自赶到,将她接走了。”沈誉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儿子应该庆幸的。庆幸她没事,庆幸有人及时赶到。”
“可儿子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儿子恨。
恨那个让她陷入险境的人,恨那个将她夺走却又护不住她的人,恨自己这般的无力,恨自己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。
沈岚睁开眼,看着儿子微微颤抖的肩头。
他想说些什么。
想说那姑娘已经是宁王的人了,想说你这样惦记着只会苦了自己,想说京城这么大,好姑娘那么多,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!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些事,不是道理能讲通的。有些情,不是劝劝就能放下的。
就像他年轻时,也曾有过够不着的人。只不过他运气好,那人后来成了他的妻,陪他熬过了最难的时候。
而他的儿子……
沈岚站起身,走到沈誉身边,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。
“誉儿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爹知道你心里苦。”
沈誉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可爹得告诉你,”沈岚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宁王今日来问的那些事,背后牵着的,是想要蓝姑娘命的人。柳河巷那场惊马,不是意外。”
沈誉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向来沉静的眼中,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“什么……”
“有人在那辆马车上动了手脚。”沈岚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车轮被人锯过,只留了一点相连,等行到柳河巷那段路,正好断裂。若那车夫没能及时勒住马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沈誉已经明白了。
若那车夫没能及时勒住马,马车就会坠入河中。那段河堤的栏杆年久失修,根本挡不住失控的马车。
她会死。
她差一点就死了。
沈誉的指节攥得发白,骨节咔咔作响。他站在那里,浑身都在发抖,不知是后怕,还是恨意。
“是谁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样子,“是谁要害她?”
沈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,心头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。
“爹不知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但宁王已经在查了。今夜他来,问的那些话,就是在查。”
沈誉闭上眼。
宁王。
又是宁王。
那个人将她夺走,却又护不住她。那个人让她身陷险境,此刻却在追查真相。
他应该感激的。感激有人愿意为她追查到底,感激有人能让那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。
可他……
他还是恨。
恨那个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,恨那个人能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,恨那个人此刻正在为她奔走,而他沈誉,只能站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,攥紧拳头,什么都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