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耳朵明显动了动,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与探究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却没直接拒绝,也没追问。我心知这是有戏的征兆,冲他使了个“借一步说话”的眼色,便率先起身,悄无声息地往书场后巷走。老赵坐在原地犹豫了片刻,手指反复摩挲着腰牌,终究是抵不住“发笔小财”和给闺女攒嫁妆的诱惑,咬了咬牙,起身跟了上来。后巷里比前街口更冷,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雪渣子,呼啸着刮过,直往人的脖子、袖口钻,把两边搭着的破棚子吹得“哗啦、哗啦”直响,像是随时要散架。我解开棉袄的扣子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这油布包我缠了三层,防潮又防刮。我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,露出半截乌黑发亮的铁筒——这是我前阵子从德国教堂里顺来的破望远镜筒,镜片早就让我故意砸了,只留下个结实的筒身,正好用来唬人。
“赵师傅,见过这玩意儿没?”我把铁筒递到他跟前,指尖故意捏着筒身边缘,显得这东西格外金贵。老赵眯起眼睛,凑上前仔细一瞅,看清是军用品的样式,手猛地一抖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声音都发颤:“军……军镜?这……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?可不是寻常物件啊!”“您甭管它从哪儿来的,”我把铁筒收回来,重新一层层包好塞进怀里,双手按住他的肩膀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我就问您一句实在的,想不想给桂花姑娘攒套像样的嫁妆,凤冠霞帔、红木家具样样齐全,顺便给自己攒副百年之后的棺材本,不用百年之后还得靠闺女接济?”
老赵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得格外明显,警惕地左右瞅了瞅,见巷子里只有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,没人留意我们,才压低声音,颤声说:“你……你是惦记上督军府里那架蔡司八倍镜了?你疯了!那可是孙大帅的宝贝疙瘩,拿它当眼珠子似的护着,天天锁在露台的书房里,由杜阎罗亲自带人日夜把守,府里的防卫严得跟铁桶似的,连只麻雀都别想飞进去!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眼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:“麻雀飞不进去,可燕子未必。我早就打听清楚了,明儿个府里要给孙大帅的公子办订婚礼,宾客满堂,肯定缺人手。您老在府里管酒库,人头熟、脸面广,给我弄张下人腰牌混进去,应该不难吧?”
老赵搓着冻得通红发僵的手,眉头皱得紧紧的,脸上满是纠结与为难:“腰牌……腰牌倒是好弄,我跟管事的熟,找个由头就能要一张。可要是出了纰漏,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就全没了!杜阎罗的手段,你又不是不知道,心狠手辣得很,对付刺客从不留活口,连家眷都得受牵连。”我伸出一根手指,在他眼前稳稳晃了晃,语气郑重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一千大洋!事成之后,我亲自把一千大洋送到您手上。不仅如此,我还亲自把桂花姑娘送到英租界的洋学堂念书,洋文、算盘、女红,她想学啥我全包了学费,另外再留五百大洋给她做陪嫁。有了这笔钱,桂花姑娘往后不管是嫁人还是谋生,都有底气。您琢磨琢磨,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?干不干?”
风更硬了,呼啸着卷过巷口,吹得那破棚子“哗啦哗啦”直响,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似的。老赵的眼珠子转得比算盘子还快,一会儿想到闺女穿凤冠霞帔的模样,一会儿想到杜阎罗狰狞的脸和一家老小的安危,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,纠结得额角都冒了点细汗。终于,他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,猛地一跺脚,咬着牙说:“干!可你得答应我,全程不动枪,不伤人!我只求安安稳稳拿到钱,给桂花铺条好路,不想沾半点血腥。”我立刻举起右手,掌心朝前,做了个郑重发誓的样子,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:“燕子李三在天津卫混了这么久,向来只取物不取命,从不伤无辜之人。违了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回到我租的那间小阁楼,屋里又小又暗,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着点微光。小结巴正蹲在煤球炉旁烤手,两只手冻得通红,像个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胡萝卜,嘴里还不住地哈着白气。见我进门,他立马站起身,急得直跺脚,双手胡乱比划着,说话结结巴巴的:“三……三哥,咋……咋样了?跟……跟老赵谈……谈成了吗?”我把怀里的油布包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酱驴肉递给他,这是我路过熟食铺特意买的:“成了!老赵松口了,明晚孙府办订婚礼,咱就借着这机会混进去。”
小结巴乐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,伸手接过酱驴肉,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,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。他刚要往嘴里塞一块,又突然想起什么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眉头拧成一团,一脸担心地说:“可……可督军府里的布防图,咱……咱没有啊。那地方那么大,跟个迷宫似的,万一走……走错路,撞……撞上巡逻的守卫,可就完……完了。”我笑了笑,走到床边,弯腰掀开床板,床板下垫着几层稻草,稻草中间藏着一张卷着的手绘草图。这张图是我这几个月一点点画出来的,为了摸清督军府的情况,我借着送菜、修屋顶、掏阴沟的名义,前前后后把督军府踩了个遍,哪道墙有裂缝能容人钻过,哪棵树的枝桠能搭到墙头好攀爬,哪条路是守卫的巡逻死角,甚至连哪口井的位置能藏身,全标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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