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滚，越聚越多，成串地落进酒杯里，瞬间将琥珀色的酒液晕成了淡红色，像掺了胭脂的温水，在杯底缓缓散开。他抬眼看向我，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命令的意味：“照办。”没有多余的废话，却让人无法拒绝。
我扯了扯嘴角，没说话，心里却早已盘算清楚。只是将右腕的铁链猛地绷直，袖管顺着手臂滑落，露出刚用细锉刀磨裂的铁链环口——那断口被磨得锋利如刃，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我毫不犹豫地抬手往断口上一蹭，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瞬间绽开，血珠比他的更密、更急，顺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滴，精准地落进我面前的酒杯里，没有一滴浪费。不多时，两杯酒便成了一个深浅，红得刺眼，像两杯凝固的血。
他端起酒杯，手臂微微抬起，杯沿对着我，语气郑重，带着一种江湖中人歃血为盟的仪式感：“歃血为誓，今日之约，天地为证，违誓者，天打五雷轰，不得好死。”
我抓起酒杯，手腕一抬，与他的杯子轻轻一碰，搪瓷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，格外清晰。“天打五雷轰，太轻了。”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每个字都带着决绝的狠意，“违誓者，不光自身不得好死，还要永世不得翻身，魂魄都得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，永世受苦。”
两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同时仰头，将杯中的血酒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，辛辣的滋味裹着咸腥的血气，像吞下一口烧红的生锈钉子，从喉咙烫到胃里，又从胃里翻出一阵难以忍受的涩意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杜阎罗放下酒杯，用雪白的手套紧紧按住掌心的伤口，阻止血液继续渗出，低笑出声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：“爽快！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做交易，不拖泥带水，不婆婆妈妈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指尖的白手套已经渗开了一圈暗红的血渍，在雪白的布料上格外扎眼。他将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是贴在地面的气音，只够我一人听见：“听好，三条规矩，一条都不能错，少记一条，你我都得死无全尸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第一，明晨五点整，鸡叫头遍的时候，我会派人来打开你的脚镣，借口是押你去后院马厩喂马。中途会有一次换岗，空隙只有一炷香的功夫，时间极短，你必须抓住这个机会，溜进马厩后头的下水道入口。那下水道是我早就疏通好的，出口在英租界的垃圾码头，我已经给你备好了一艘乌篷船，船家是我的人，到了码头报我的名号，他自会带你走。”
“第二，孙传芳那老东西手里的布防图是假的，是用来糊弄南京和我的幌子，真图藏在他卧室的保险箱里。保险箱的钥匙挂在他最宠爱的六姨太脖颈上，是一枚金佛吊坠，钥匙就藏在佛肚子里。记住，那保险箱有暗格，暗格直接连着地板下的机关，只能用原钥匙打开，任何撬动、砸击的痕迹都会触发警报，到时候整个帅府都会被惊动，你插翅难飞。给你三天时间，取图之后立刻交给我。我转手把图送回南京，上头给的价码是两万大洋，你四我六，分毫不差，事后我会把你的那份送到指定地点。”
“第三，孙传芳必须死，而且要死得干净，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，最好看起来像是意外。他死后，我就能借南京的势力顺利升为师长，掌控津门的兵权；你拿着新身份去上海做寓公，有大洋傍身，一辈子衣食无忧，以前你在津门的恩怨情仇，我会帮你彻底抹平，没人再敢找你的麻烦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，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，把他说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时间太紧，环节太多，从马厩逃走到下水道穿行，再到潜入帅府取钥匙、开保险箱，每一步都如走钢丝，容不得半点差错，任何一处漏风，别说拿大洋做寓公，恐怕连骨头都剩不下，得喂了孙传芳那几条凶神恶煞的狼狗。我抬眼看向他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问道：“这么多凶险的事，你手下那么多兵，个个身经百战，为何偏偏选我这个阶下囚？”
他嗤笑一声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，像是在嘲笑自己手下的无能：“我手下的兵，个个能打能杀，冲锋陷阵不在话下，却没一个会飞檐走壁，更没一个能在孙传芳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取走东西。他们太扎眼，一进帅府就会被盯上。再者，南京要的是真图，我得靠这张图换前程，可孙传芳这老东西，拿假图糊弄我，耽误我的大事，我没功夫再陪他耗下去。你李三，在津门的道上以轻功了得、手脚麻利闻名，是出了名的‘燕子李三’，正好能办成这事，你就是老天送来的好手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早已做好了盘算，又缓缓伸出一根手指，语气坚定：“要我答应，我得加一条。”
他挑眉，示意我继续。
“我要带小结巴一起走，还有老厨子赵大斗的闺女桂花。”我语气坚定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，每个字都带着决绝，“他们俩是我带出来的，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。他们俩要是少一根汗毛，或者出了任何意外，这交易就立刻作废，我就算拼了这条命，也会拉着你一起陪葬。我李三虽然是个亡命之徒，混江湖靠的是狠劲，但从不做卖友求荣的事，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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