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袍公子自小就是‘热心肠’。
他如今在云墨书院读书,平日里好管闲事,没少被同窗和师长数落,还给他取了个外号,叫什么‘铁秤砣’,说他别管碰见啥事,都得上他的秤称量称量。
可这毛病根深蒂固的,实在不容易改。
盯着杨菁,锦袍公子一脸肃然,眉眼间隐见不忍,心里怕吓着小姑娘,声音不自觉放轻柔:“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娘都在想什么。”
说着,他顺带瞟了一眼,那一直紧紧贴在王贤身后的那个小女娘。
“觉得年长的男人成熟稳重会疼人,告诉你们吧,都是装的,他们只是贪图你们年轻貌美!”
锦袍公子这声音气急败坏的,简直像是往外喷。满座食客看得目瞪口呆。
杨菁默默地盯了他几眼,像是颇信服的模样,伸手拿了手帕擦了擦泪,眼睛一点点红起来。
当年年节大联欢,医院排演话剧,她饰演的女三,讨论度还要大过男女主无数倍。
后来好多年,话剧到底是个什么内容,大家早忘得精光,唯独记得里面有个疯子母亲。
杨菁感觉,自己今天这临时捡起来的演技,隐约都能有当年七八分的功力。
她没正眼看周叟,只用系统界面将他那张老脸放大,瞄了几眼,心下一定,叹了口气,抬眸:“是,说得真好。”
轻轻伸手抓住武魁,杨菁笑了笑,“你为何就不肯图一图?我也年轻貌美!”
武魁本能地一挥袖子,骤然向后连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撞在王贤身上,把他卡坐在旁边椅子处。
那小女娘吓了一跳,茫然无措,瞪着一双眼看过来,刚走了两步,杨菁咬牙切齿,一把抄起旁边的烤羊排,连着铁签子冲武魁一通乱砸。
滚热的羊排乱飞,羊油喷溅,腥膻味满屋子都是。
小女娘脚步一顿,犹豫了下,到底往旁边避了避。
一群食客也是轰一声,吓得四处乱窜。
唯有周叟被杨菁堵在桌子里没动弹,还有那锦袍公子急得满头大汗,手足无措地张着嘴,赶紧伸手去拽杨菁,杨菁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推桌子,摔盘子,打凳子。
一桌子推搡过去,锦袍公子脚下一滑,扑通一声坐地上,周成和小林赶紧冲过来劝,跌跌撞撞地就把他踢踹到旁边。
锦袍公子挣扎了几下也没挣扎起来,高声喊:“别急别乱,别伤了那姑娘——”
杨菁哭得眼睛红,眼也红,脚下一个趔趄,猛往侧面一倒,照着周叟就砸过去。
周叟本能地目光一厉,却见杨菁努力一拽桌角,竟一时犹豫起来,下意识伸手去接她。
他一接,陡然感觉哪里不对。
这姑娘好重!
简直像接着一座山。
他瞬间反应过来,脚下一错,倏然撤手,可这一撤,手上却一轻,用力过猛整个身体向后栽去,咽喉处瞬间又是一记重击,顿时剧痛,眼前发黑。
周叟这时才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,神色狠厉,一甩袖飞出一柄短刀,杨菁冷淡地抡着羊排把刀拍回去,顺带一家伙拍上周叟的脸,两侧铁签擦着他脖子一下子穿过地缝。
周成和小林一左一右靠拢过去,眼睛放光,盯着周叟简直想流口水。
杨菁:“……弄晕。”
小林这才一掌击在他太阳穴。
杨菁在他动手的刹那,已经过去提溜住那小女娘,反手拧折了胳膊,捆起来,再把她头发上的铜簪子一拽,里面的毫针都扔到一边,又从头撸到脚,身上一连串的匕首,铁刺都卸掉。
三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外头喧喧嚷嚷,巡防营的人已经赶到了有片刻,正驱赶人群,探头进来看了一眼,也没咋呼声张,只扬了扬眉:“听说是条大鱼。”
“肥得很,够吃。”
周成笑道。
那锦袍公子此时还没反应过来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,一脸懵懂,看见巡防营的人,惊吓道:“这小姑娘就是太年轻,太重感情,脑子不好,脑筋爱打结,可她不是坏人。”
“这,这要是有什么损失,我帮她赔,她一个小女孩,你们要是抓了她可,可怎么得了!”
“她还没嫁人,被你们抓,这辈子都完了,官爷,您几位行行好,不就是毁了头羊,弄脏了些桌椅,我愿意赔!”
说着他就满袖子掏荷包!
一众巡防营官兵:“……”
大家齐刷刷看向锦袍公子,再看看杨菁。
为首的守备眨了眨眼,小声道:“献殷勤的?”
杨菁:“就是比较单纯,比较热心肠。”
众人都笑。
周成和小林提上人出门,交代外头赶过来的差役,武魁忙不迭出门,口口声声说自己押人回去,这会儿显然是一点都不想同杨菁沾上边。
小林:“噗,咳,回头放两天假。”
武魁:“……”
巡防营众人,一边笑,一边安排人手全程护送,像这样的情况,到时候怎么分润分润,京里各衙门都是一样的规矩。
偌大的食肆逐渐清静下来。
杨菁和周成几个,这才帮着扶桌子,搬椅子,那边掌柜的探头探脑。
周成无奈,伸手掏腰牌递过去:“王叔,别看了,算算损失,我们给你赔。”
王掌柜的讪笑:“原来是谛听的官爷,哎哟,看看我这没眼力劲的,下回几位来吃饭,一定打折。”
但这损失的银钱,他可没喊不要。
锦袍公子到这会儿,才隐隐咂摸出点滋味。
杨菁冲他笑了笑,周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:“管闲事都管不明白,什么叫我们家菁娘脑子不好,你那十个猪脑子,也赶不上我们菁娘。”
锦袍公子:“……”
杨菁:“……小周哥,您这是好话么?”
年轻的小公子左右看了看,张了张嘴,脑子里回忆刚才的一切,还有他急切地想护着人家女孩子的模样,猛然抬手捂住脸,只觉一股热浪从脚底板一路烫到眉心去。
“您,您几位?”
杨菁轻声道:“刚才那个‘老人’是我们谛听的通缉犯。”
她想了想,看了看小林。
小林点头:“回头就让白望郎盯几日。”
他们也担心,周叟有旁的同伙,万一还没审出什么,对方失控发疯胡乱咬人,再让这锦袍公子成了那厮手底下又一条亡魂——那这场闹剧可就没有半分喜庆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