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的丁晖顿了一下,呵呵笑道:“你怀疑我吗?你忘了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?”
张鱼没有回答。他转头盯着那个面容模糊、似是而非的老板,问道:“你是谁?楚青玄?”
老板的笑容消失了,表情变得冷漠,漆黑的眼珠泛起了一丝幽紫,失望地看着白发青年。
“我是楚青玄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张鱼的视野开始褪色,饱和度在一格一格往下掉。街景、白楼、银杏树、天空,所有颜色都在缓慢地流向同一个灰白终点。
“沈度,这就是梦核电影吗?”
“很无聊。”
这句话不是他说的,是丁晖。男人艰难跋涉到了这里,机械臂一拳轰碎了门内的假人,反手砸在老板的肚子上——声音从梦核深处炸开:
“你这是顶的谁的脸!小鬼,你梦里想的这个男人是谁?!”
最后一句话问的是张鱼,刺目的紫光铺天盖地地闪烁。
——退出。
张鱼睁开眼,粉色蚊帐在视野里晃动,正在从被气流掀开的状态落回原处。枕边那个手工拼凑的头盔还扣在他头上,传来一串微弱的电流杂音,像一段正在被强行掐断的脑电波。
他摘掉头盔,坐起来。
丁晖已经站在床边,机械臂还保持着挥出后的姿势,散热口嘶嘶喷着白气。线缆被扯断的一端落在地板上,像一条被捏死的虫子。
“恶心的海产,你小子故意针对我——”
沈度蜷缩在地板上,整个人缩成比平时更小的一团。他的终端还连着后颈,线缆被丁晖扯断后甩在一边,接口处拖出一截裸露的铜丝,像一截被暴力拔除的神经。终端界面亮着,正在一行行报错,蓝光映在他耳廓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丁晖猛地转头,散热口的啸叫拔高了一瞬:“他梦里顶的是谁的脸?”
“楚青玄。”
张鱼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变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和说“晖哥”“老板”“沈度”是同一个调子。
丁晖惊怔。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没有对应形象,只有刚才在梦核里张鱼停在门外、和那个人对峙的画面。
“你梦里想的是这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张鱼把头盔放在床上,站起来,走到沈度身边蹲下。沈度伤得不轻,侧躺在地板上,双手捂着腹部,指节泛白,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甲虫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
“……能。”沈度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他一只手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,试了两次,手臂在打颤。
“废物——”
丁晖冷笑了一声,往前迈了半步,机械臂猛地探出,扣住沈度的领口,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就在那根机械臂即将收紧的瞬间,张鱼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。指尖落在那只金属手腕上,力道很轻,那根机械臂却像是被人摸到了后颈的猫,电流声瞬间一熄。
丁晖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机械臂上的手,又抬头看着张鱼的脸——那双浅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一面干净的镜子。
“你干什么?他拿楚青玄来耍你——”
“他只是在演我们想看的东西。”
张鱼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沈度,也没有看丁晖。他正盯着自己搭在机械臂上的那只手,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有没有知觉。那只手很白,白得几乎要和那根机械臂的金属外壳融为一体。
丁晖的机械臂没有收回。沈度还在半空中晃荡着,但他的脸色变了,咳嗽停了,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张鱼——那个眼神里包含着某种接近于“恐惧”的东西,比他刚才挨的那一拳还要让他惊慌。
张鱼察觉到这个变化,才把视线移到了他身上,看着他发青的脸和收缩的瞳孔,忽然笑了一下,语气很轻:
“你也不知道他是谁,对吧?”
沈度被这句话击中了。他整个人骤然软了下来,挂在机械臂上像一件被遗忘的晾晒物,后颈的接口残线轻轻晃了晃。
丁晖终于松开了手。
沈度摔在地板上,这次他没有蜷起来,而是仰面朝天躺着,盯着天花板那片斑驳的水渍,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他笑得无声无息,只是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果然很合适。”他对天花板说。
外面还在下雨,屋顶铁皮被雨砸出密集的声响,像有人在不停地往这栋房子上倒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