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凡在万刃山上待的第七天,终于爬到了那块刻字的石头下面。
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壁,直上直下的,光滑得像一面镜子,和周围那些嶙峋的石头完全不一样。石壁上面刻着八个字,字很大,每一个都有人那么高,笔画深深地嵌进石头里,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。“金丹止步,元婴以上可过。”他站在石壁下面,仰着头看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脖子仰酸了,字还是那些字,没有变,没有消失,没有给他让出一条路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,露出脚趾头,指甲盖发黑,里面全是淤血。他动了动脚趾,疼,但不是不能忍。他抬起头,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。“金丹止步”——金丹期的人到这里就该停了,不能再往上。“元婴以上可过”——只有元婴期的人才能过去。他站在那里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。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几个字。石头是凉的,字是凹下去的,手指顺着笔划走,一笔一划,一撇一捺。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他想起天渊秘境里那扇门,也是推不开。门上刻着“归墟”两个字,他推不开。现在石壁上刻着“金丹止步”,他过不去。都是因为修为不够。不是阵道不行,不是经验不足,是修为不够。金丹后期,在这座山上,连半山腰都过不去。他收回手,退后一步,看着那面石壁。风吹过来,呜呜地叫,像是在笑他,又像是在叹气。他站在那里,不动了。
过了很久,他在石壁下面坐下来。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凝魂石,放在手心。石头是灰的,纹路是白的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条小河。他看着那些纹路,想起那幅画。画里那些线条,也是弯弯曲曲的,像小河,像云,像水。那些线条是画出来的,不是刻上去的。画那幅画的人,是他自己。他不记得那个地方,但他记得那种感觉——熟悉,怀念,安心。他盯着那些纹路,盯了很久,盯到眼睛发酸,盯到那些纹路开始模糊,盯到它们好像在动,像水在流,像云在飘。他眨了眨眼,纹路不动了。
他把石头收起来,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。风还在吹,呜呜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天域城,想起客栈,想起韩松,想起沈映,想起那个叫孟川的年轻人。孟川拿到凝魂石了,他师父有救了。他呢?他拿到什么了?几块石头,几个看不懂的符文,一扇推不开的门,一面过不去的墙。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。天很高,很远,够不着。他伸出手,够了一下,什么都没够着。他笑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石头响。不是风吹的,是有人踩出来的。他坐起来,往山下看。一个人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灰袍子,花白头发,脸上全是皱纹。是那个在山上坐了三年、告诉他“上面有东西”的老头。老头爬得很慢,比他还慢,每爬一步都要歇好一会儿,喘气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他爬到石壁下面,看见杨凡,愣了一下。“你还没走?”杨凡说:“没走。”老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面石壁,摇了摇头。“金丹后期,过不去的。我在这儿坐了三年,见过十几个人想上去,都上不去。上不去的,就是上不去。别硬撑。”杨凡没说话。老头在他旁边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果子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是在嚼石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。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想试试。觉得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,没有翻不过的山。后来翻着翻着,就翻不动了。”他嚼着果子,看着那面石壁。“这面墙,我看了三年。看着看着,就看明白了。有些墙,不是给人翻的。是给人看的。让你知道,前面有路,但你走不了。等你什么时候能走了,它就不在这儿了。”杨凡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它去哪儿了?”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不知道。也许还在那儿,也许不在了。等你能走过去的时候,就知道了。”
他把果子吃完,把核扔到悬崖下面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再待下去,就真成石头了。”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杨凡。“小子,别在这儿耗着了。回去,修炼,等到了元婴再来。这山跑不了,这墙也跑不了。跑不了的,就等得起。”他转身,走了。
杨凡坐在石壁下面,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石头缝里。风吹过来,呜呜地叫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八个字又看了一遍。“金丹止步,元婴以上可过。”金丹止步。他金丹后期,离元婴还有多远?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现在过不去。不是硬撑就能过去的,不是拼命就能过去的。是修为不够,是境界不到,是时候没到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最后一眼那面石壁。然后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下山比上山快,但膝盖疼。每一步都要用膝盖撑着,撑着撑着就软了,软了就想跪。他没跪,扶着石头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在平地上坐下来,靠着石头,看着山下的雾。雾散了,能看见远处天域城的灯火,一点一点的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米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躺下来,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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