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合拢。
偏殿重归死寂。
司马师盯着那只黑木匣,压着嗓子问:“父亲,这上面的东西,王观能信几成?”
司马懿将帛书妥帖收好。
“五成足矣。”
“区区五成?”
“他无需尽信。”司马懿道,“他只需信一点……曹真生前,确有杀他之心。”
司马师沉吟片刻,恍然道:“人一旦被死局慑住,便会自行将剩下的五成补齐。”
“悟得不慢。”
殿外再起跫音,比先前轻捷,却透着急促。
司马昭从侧门踏入,披风下摆还沾着夜露。他年纪虽轻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锐气。
“父亲。”
“东门、南门,如何了?”
司马昭双手抱拳:“已妥当。东门校尉陈旷、南门校尉杜衡的家眷,皆已请至司马家别院安置。”
司马师侧目,语气平淡:“请?”
司马昭神色如常。
“自然是请。”
司马懿问:“见血了?”
“未曾。”
“出人命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有哭闹?”
“有。”司马昭停顿了一下,“陈旷的幼子啼哭不止,儿子命人取了些糖饴哄着。”
司马懿静静看着他。
司马昭继续道:“父亲教诲过,未到图穷匕见之时,不可妄动刀兵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那两名校尉作何反应?”
司马昭冷嗤一声:“陈旷骨头软,跪得极快。杜衡起初还欲拔刀相向,待我将他夫人的玉簪搁在案上,他也跪了。”
司马师眉头微蹙:“你亲自走了一趟?”
“儿子不去,他们怎会死心。”
司马懿淡淡敲打:“切记,家眷绝非筹码。”
司马昭垂首:“是。”
“是锁。”
司马昭目光微动。
“筹码,旁人会掂量其轻重;而锁,只需教大门紧闭即可。”
司马昭沉声道:“儿子受教。”
司马懿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至一旁。
司马师重拾话头。
“父亲,第三件事,也有眉目了。”
司马懿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贾府?”
“正是。”司马师凑近了些,偏殿的烛光似乎都被他这声回禀压暗了半寸,“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,确已不在府中。”
司马懿面容毫无波澜。
“贾文和呢?”
“安坐府中。”司马师道,“每日品茗、诵读《道德经》如常。今日午后,甚至命人搬了竹榻,在庭院里晒了半晌太阳。”
司马昭冷哼:“这老狐狸倒是有闲情逸致。”
“他是在知会我,他笃定我不敢动他。”
司马昭眼中杀机顿现:“父亲,不若儿子今夜便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
“贾文和在曹魏老臣中树大根深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动他,便是逼着洛阳城里那些作壁上观的世族门阀提前选边。眼下,还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。”
司马师颇为不甘:“可他那老仆……”
“东西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司马懿抬起手,枯瘦的指尖点在洛阳以东的那片空白图卷上。
“贾诩把能卖的底牌,全卖了。洛阳城防、内库存粮、禁军虚实、朝堂脉络,乃至颍川那些世族捂了三十年的腌臜事,他都敢一并递给刘禅。”
司马昭咬牙切齿:“如此心腹大患,留之何用?”
司马懿转头看向次子。
“杀一个贾文和,能把泄露的机密悉数追回?”
司马昭语塞。
“不能。”司马懿的指尖在地图上缓慢游移,最终定格在荥阳以东,“等荥阳以东的防线重新修筑完毕。”
指尖再度滑向洛阳禁军大营。
“等禁军的兵符彻底攥在我司马家手中。”
最后,指尖重重叩在贾府的位置。
“贾文和这盘残局,方可收官。”
偏殿内鸦雀无声。
司马懿起身,踱步至窗棂前。
窗外,洛阳城深沉的夜色掩盖了万家灯火,宛如一片将熄的寒星。
他伫立良久,久到司马师以为他陷入了城防推演的沉思。
“你们以为,刘禅此刻身在何处?”
司马师愣了一瞬,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他有些措手不及。他稍作思忖,谨慎答道:“据探子回报,刘禅理应还在颍川地界,与魏延的主力大军汇合。”
司马懿背对着他们。
“魏延在何处?”
“颍川北界。”
“战车呢?”
“亦在彼处。”
“火炮呢?”
“同在。”
司马懿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司马师心头一紧。
“父亲觉得有诈?”
“魏延此人,性情暴烈,狂妄如刀锋上的烈焰。”
司马昭插话道:“不过一介匹夫。”
“匹夫,活不到今日,也打不了一辈子胜仗。”司马懿声线冷硬,“魏延用兵,粗中有细。他若当真在护驾,行军绝不会这般招摇,更不会这般迟缓。”
司马师面露骇然。
“刘禅在拿魏延做饵。”
“他自己,定然去了别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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