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月的黑暗,也不是地底那种有泥土气息的黑暗。这是纯粹的、绝对的、连“黑暗”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苍白无力的虚无。
林砚悬浮在这片虚无中。
不,不是悬浮,因为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重力,甚至没有“自己”这个概念。他只是一团意识,一团还保留着“林砚”这个记忆标签的意识,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漂浮。
时间的感知完全混乱。可能只过去了一瞬,也可能已经过去了百年。
他试图想起自己是谁,为什么会在这里。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,碎片在虚无中飘散,他需要努力才能抓住一片——
婉清。囡囡。地陷。黑洞。纵身一跃。
还有...存在最后的低语:“往有光的地方走。”
光?
哪里有光?
他“睁大”意识的“眼睛”,在虚无中寻找。起初什么也看不到,只有永恒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但渐渐地,他察觉到一丝不同。
不是光,而是一种“方向感”。
在绝对虚无中,出现了一个“那里”。不是上下左右,不是东南西北,只是一种明确的、不容置疑的“那边有东西”的感觉。
他朝着那个方向“移动”。没有身体,所以移动的方式很奇怪——不是走,不是飞,而是“想”着自己要去那里,然后就真的在靠近。
距离感同样混乱。可能移动了万里,也可能只是原地踏步。但那种“靠近”的感觉越来越清晰。
终于,他看到了。
不是光,而是一扇门。
一扇孤零零地立在虚无中的、普普通通的木门。门是暗红色的,有些年头了,漆面斑驳,门把手是黄铜的,也已经锈迹斑斑。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、暖黄色的光。
那是人间灯火的光。
林砚停在门前。他想伸手去推,才想起自己没有手。于是他“想”着要推开门。
门吱呀一声,开了。
光涌了出来。
不是刺眼的光,而是温柔的、像冬日壁炉火光一样的光。光里带着声音——碗筷碰撞的轻响,孩童的笑语,女人温柔的哼唱,还有...油锅里菜肴滋啦滋啦的声音。
家的声音。
林砚被光包裹,被声音包裹。下一瞬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院子里。
是林家在京城的老宅,他和婉清成婚后住的地方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,墙角种着一株海棠,正是花期,粉白的花朵开得热热闹闹。夕阳的余晖给屋檐瓦片镀上一层金边,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。
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不,不完全一样。
院子里多了个小小的秋千,用粗麻绳和木板做的,挂在海棠树的横枝上。秋千上,一个穿着粉色小袄的女童正晃着腿,咯咯笑着。是囡囡,但看起来大了些,约莫四五岁的样子。
厨房的门帘被掀开,婉清端着两盘菜走出来。她系着围裙,头发简单挽着,几缕碎发落在颊边,被夕阳染成金色。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冲着秋千上的女儿喊:“囡囡,洗手吃饭了。”
“来啦!”小囡囡从秋千上跳下来,蹦蹦跳跳地跑向母亲。
婉清把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又转身进了厨房。再出来时,手里端着饭碗和汤盆。她摆好碗筷,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,脸上露出等待的表情。
她在等谁?
林砚心里一紧。他低头,发现自己有了身体——是他平时的样子,穿着家常的青色长衫,脚上是婉清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。他抬起手,手指修长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真实的触感。
他试探着迈出一步。脚下的青石板传来坚实的触感,傍晚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和饭菜的香味。
一切都真实得可怕。
“爹爹!”
囡囡发现了他,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过来,一头撞进他怀里。小人儿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爹爹今天回来好晚!娘亲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!”
林砚僵硬地蹲下身,抱住女儿。小身体是温热的,软软的,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味。他摸着女儿的头发,喉咙哽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怎么呆站着?”婉清走过来,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快去洗手,饭菜要凉了。”
她伸手,很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存在的灰尘。手指碰到衣料的触感,温热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。
林砚看着她。婉清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,眼底映着夕阳,也映着他的倒影。她的表情那么自然,那么熟悉,仿佛他们一直过着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子,从未经历过地陷、黑洞、生死离别。
“怎么了?”婉清察觉他的异样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不舒服?”
她的手掌柔软,带着一点点洗菜后微凉的湿意。
“没...”林砚终于找回了声音,但干涩得厉害,“没事。就是...有点累。”
“那快坐下吃饭。”婉清牵起他的手,把他拉到石桌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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