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，瞳孔艰难地、一点点地开始聚焦。
首先映入模糊视线的，是上方岩洞粗糙的穹顶，和那些发光的晶石。
然后，视线缓缓下移，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炽热火焰、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、欣喜与如释重负的……赤瞳。
赤离的脸近在咫尺，那张妖异俊美、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关切的脸。
沈梨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想发出声音，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。意识仿佛还在遥远的虚空中飘荡，无法立刻掌控身体。
“丫头？沈梨？能听到吗？”赤离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他特有的磁性，却放得极轻极柔，仿佛怕惊碎了什么。
沈梨的视线又缓缓移动，越过赤离的肩膀，落在了旁边另一道身影上。
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，挺直如孤松冷月的背影，还有那张……熟悉的、冰冷俊美、此刻却似乎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苍白与难以形容的复杂的侧脸。
墨渊。
师尊。
所有的记忆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轰然冲垮了意识回归的阻隔！
黑沼林的罡风与孤寂。
清虚峰的晨雾与请教。
幽寂谷的诡秘与危机。
寂灭湖心的黑暗、冰冷、空间撕裂的剧痛……
林婉清那扭曲怨毒的脸和背刺的火蛇……
无尽的坠落、漂流、冰冷、死寂……
还有……最后时刻，心口铭牌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暖意，以及……仿佛在无边黑暗中，听到的遥远呼唤与温暖力量的注入……
委屈。
后怕。
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还有……看到这张冰冷却熟悉的脸时，骤然涌上的、无法抑制的、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的依赖与……
“呜……”
一声细弱得如同幼猫呜咽般的抽泣，从沈梨苍白的唇间溢出。她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，模糊了视线。
赤离脸上的欣喜僵了一下，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突然泛红的眼眶。
而墨渊，也在听到那声呜咽时，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沈梨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，沿着苍白的脸颊滑入灵液池中。
她看着墨渊，那双总是带着狡黠、灵动或恭敬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了全然的脆弱、委屈，和一种仿佛失而复得般的孺慕。
她的嘴唇颤抖着，努力了好几次，才终于发出了一点带着浓重哭腔、气若游丝、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。
“师……尊……？”
声音很小，很哑，却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，猝不及防地、精准地搔刮在了墨渊那颗刚刚经历道心破碎、又强行凝聚、此刻正因为她的苏醒而复杂难言的心湖最深处。
琉璃般的眸子里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头，瞬间激起了无数细微的、难以平复的涟漪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、虚弱不堪、却又奇迹般活过来的记名弟子，心中的在意，仿佛瞬间化为了实质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，带着一丝陌生的、近乎刺痛般的柔软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比如“醒来就好”，比如“莫要再胡闹”，但最终，千言万语，只化作了一句同样简短、却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平静伪装的话。
“……嗯。”
只是应了一声。声音依旧清冷，却仿佛少了些冰寒，多了些……难以言喻的滞涩。
然而，就是这一声“嗯”，却仿佛打开了沈梨所有委屈和恐惧的闸门。
“哇——！”她哭得更凶了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混合着灵液，弄得满脸湿漉漉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浑身无力，只能朝着墨渊的方向，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、苍白纤细的手，像个迷路后终于看到家长的孩子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控诉。
“师尊……好黑……好冷……好痛……林婉清她……她推我……呜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呜哇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那只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空中，仿佛在索要一个安慰的触碰，或者，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确认——确认自己真的被救回来了，确认眼前这个冰冷的身影是真实的。
赤离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，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，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……不爽？喂！救人的明明是本皇出力最多好不好！这丫头怎么一睁眼就只冲着那老冰块哭？！
小狐狸则欢喜地“嘤嘤”叫着，凑到沈梨脸旁，伸出小舌头舔她脸上的泪水和灵液，试图安慰她。
墨渊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、微微颤抖的手，和沈梨那张哭得毫无形象、却真切切写满了委屈与依赖的小脸，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无情道心碎裂的痕迹，在此刻，仿佛被这滚烫的眼泪和全然的信任，灼烧得更加清晰。
他该怎么做？
像赤离那样柔声安慰？他做不到。
斥责她失态？似乎……不合时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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