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金述君王之姿亲征那日,戎勒王庭举国上下皆抱满炽热希冀。
人人笃信,这位镇守戎勒,百战不败的战神君王,定能力挽狂澜,逆转颓势,绝地翻盘。
然,天不遂人愿。
不过短短月余,一封加急快报冲破王城,轰然传入统泽城,撕碎了所有期盼。
举国悲恸,山河同泣。
戎勒君王金述,终是油尽灯枯,竟一腔血迹,病逝于漫漫行军征途中。
戎勒一代战神,半生驰骋沙场,百战不殆,横扫列国,震慑万里疆土。
可命运弄人,他却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死,没有悲壮决绝的殉国。
反倒这般潦草孤寂,无声无息,薨于秋日荒芜的行军之路。
昔日那个潇洒不羁、野性肆意的戎勒右贤王……
那个杀伐决断、威仪震世的兰氏王……
那个与梁平瑄爱恨纠葛,痴痴半生的金述……
竟在这漫天萧瑟、遍野枯黄下,悄然落幕,悲凉唏嘘。
一时,噩耗传遍王城。
整座统泽城一夜缟素,草原街巷皆挂白绫,素幡漫天,哀乐遍地。
子民沿街跪泣,百官垂首恸悼,繁华巍峨的王庭,人心崩塌溃散。
战神陨落,主心骨倾颓。
原本靠着君王威名,勉强死守的边境线,瞬间崩塌。
觐朝平西王谢无戈,趁机亲率精锐觐军大举压境,攻势凌厉迅猛,势如破竹。
戎勒守军节节败退,死伤惨重。
一座座城池接连失守,烽火狼烟一路蔓延,甚至从边境肆虐至旧王庭腹地。
此下,将士惨死,子民流离,山河飘摇之际。
满庭百官再度跪地,声声泣求,将所有重压归于祈钰一人。
宫墙高台,秋风阴凄。
祈钰一身素白丧服,衣袂翻飞,孤立在当初目送父王远征的高台之上。
彼时浩荡出征,旌旗猎猎的壮阔景象再不见。
现下入目,只有荒芜无际的草原,漫天昏黄沙尘,满目苍凉。
她眸光空洞,泪水滑落脸颊,心口钝痛不止。
悔恨袭来,将她淹没。
好后悔,她真的好后悔。
她后悔因自己的执拗,竟错过了与父王的最后一面。
父王什么都知晓,知她的怨,知她的痛,亦知她的怯懦……
饶是那般病重缠身,却放不下她,拼尽最后一丝气力,为她挡下风雨,愿她无忧。
可她呢?
她偏偏固执己见,偏偏不肯相见,偏偏留下父女满腔遗憾、牵挂。
霎时,萧索朔风狠狠扬起她素白衣袂,鬓边发丝纷扬。
她怔怔望着远方荒芜天际,若她一介女子远赴和亲,便能换两国止戈休战……
能保戎勒存续,能护子民免于战火屠戮,能让这片父王守护的山河少一分疮痍。
那她这一身公主荣光,便该心甘情愿为家国献祭。
她缓缓闭上双眼,脑海再度浮现那日浩荡出征的画面……
父王身披铠甲,立于高马之上的凛然背影,清晰如昨。
心底最后一丝少年意气落幕,满心沧桑悲凉。
“我嫁……”
良久,她双唇轻颤,迎着寒风,声如残絮,却重如千钧。
——
此下整座统泽王城,笼罩在漫无边际的丧恸之中。
满城素白,哀戚萦绕,寒风掠过空城,昔日威严壮阔的王庭,死寂苍凉。
穹明宫含元殿内,长明烛火静静摇曳。
明亮的火光,将殿内遍悬的素白帷幔映得清冷肃穆,白茫茫一片。
大殿高位之上,金晟一身素白丧服,沉然端坐。
父王薨逝,家国重担一朝落于他肩,他临危承继大统,执掌飘摇山河。
他摒弃兰氏王号,不必承袭不属于他王族的兰氏旧名。
自此,他便是独掌戎勒山河,撑起破碎家国的新任帝王,是乱世之中戎勒的江山支柱。
数日日夜操劳,不眠不休。
此下,他眼睑浓重青黑,眸中难掩疲惫重压,却身姿依旧挺拔,少年帝王威仪凛然。
殿下祈钰静静跪伏,一身素白纤弱单薄。
连日悲恸废食,夜夜垂泪,让她小脸消瘦苍白,一双灵动明媚的眼眸红肿不堪。
金晟一瞬不瞬地凝着阶下那道身影,深邃眼眸沉黯,心绪复杂。
他万般不愿,不愿将这唯一的血脉亲妹,远送敌国,沦为和亲棋子。
可如今山河破碎,国势危矣,百官死谏,民心惶惶。
他初登大统,根基未稳,放眼举国,无一丝更好的止战法子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顺应众臣所请,允祈钰赴觐和亲,暂换戎勒喘息之机。
心念流转间,金晟骤然攥紧膝上丧袍,眸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。
那套在心底思索酝酿多日的万全计谋,此刻俨然落定。
殿内肃穆死寂,气氛悲戚压抑。
金晟缓缓前倾身姿,沉缓开口,满是新晋帝王的决断。
“王妹,此下你为国和亲,但本王却断不会让你真的沦为觐朝筹码,任人摆布。”
祈钰闻声抬眸,通红的眼眸茫然一瞬,怔怔望着高位之上的他不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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