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一到,喜炮炸响,红绸漫天。
喜婆婆高声唱喏:“请新人上轿!”
李桂香一身大红嫁衣,衬得她眉眼温婉,却又藏着几分紧张。
她抬头望向门口,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李根强。
李根强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深蓝色短打,腰上系着红绸,脸上带着憨厚又郑重的笑。
他上前一步,稳稳蹲下身,声音浑厚:“桂香,别怕,哥背你出门。”
李桂香眼眶一热,喜婆婆将红盖头盖起来,搀扶李桂香轻轻伏在李根强的背上,她双手环住兄长的脖颈。
李根强稳稳起身,步子沉实,一步一步踏在洒满红毡的院里。
红绸从门檐垂落,风吹过,拂过嫁衣流苏,沙沙作响。
院里站满了李家亲友,个个脸上堆着笑。
刘氏穿了一身湖蓝色绸缎衣裙,为了让院子里的人看清楚,她站在阳光下。
被阳光一照闪着光,手腕上两个金镯子更加耀眼。
李铁栓侧头看着自家媳妇,“你就不能哭一哭?谁家嫁闺女当娘不是伤心的哭。”
刘氏瞪了他一眼,“我闺女是去过好日子了,我为啥要哭,咱姑爷明事理,实打实是个好人,我要五百两,他直接送来六百两,别人家哭,那是因为彩礼给的不够。”
李铁栓想起手里头又多了六百两,双手背在身后,满意的点点头。
要他说,他是李家最有出息的。
大哥三弟每天累死累活的,也不见得有他的钱多。
他每天啥都不用做,银子就像流水一样,哗啦啦的进门。
喜房内红烛高燃,烛火一跳一跳,映得满室暖光。
李桂香端端正正坐在床边,双手紧紧攥着裙摆,心咚咚的跳,几乎要撞出胸口。
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只听见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还有自己越来越急的心跳。
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,带着外头淡淡的酒气,一步一步的靠近。
卫林一身大红喜服,身姿挺拔,眉眼间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温柔郑重。
他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,才缓缓坐下。
可他并没有急着掀开盖头。
红盖头遮住了李桂香的视线,她只能看见眼前一小片绣着鸳鸯的锦缎,耳朵却竖起来听动静。
她能感觉到卫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卫林只是坐着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,却异常认真。
“桂香,我知道,我比你年长许多,我卫林没什么甜言蜜语,只会实实在在过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定,“往后,你安心做我的妻,我护你一世安稳。”
一句话,不轻不重,却像一颗定心丸,落进李桂香慌乱不安的心里,瞬间烫得她眼眶一热。
李桂香成亲后不久,李老太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。
李氏坐在娘的床边低声哭。
暗怪自己不中用,连累了她娘。
李老汉的旱烟一口接着一口的抽。
李老太拉着闺女的手,“别哭,谁都有这么一天儿,要不是小草出息,早在逃荒那年,娘就交代在路上了,好吃好喝的活了这么些年,娘知足了。”
李小草听了这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。
都这个时候了,姥姥还惦记着她的那点好,她只觉得自己做的不够。
那个时候刚来,并未对家里人上心,只是觉得自己有空间,又有射箭的本事,不想眼睁睁看着大家伙饿死。
若是换成现在的心态,她肯定将空间里的鱼肉水果全都拿出来给家里人吃。
屋里光线昏沉,药味混着淡淡的旱烟味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李老太靠在床头,精神竟比前几日好了些,眼神也清明了,只是说话时气息轻浅,像随时会被风吹断。
三个儿子围在床边,一个个低着头,眼眶通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老太太平静地看着他们,一个个看过去,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骨肉情分,都安安稳稳收在眼底。
她抬手,轻轻摆了摆,声音不高。
“我这身子,我自己清楚,撑不了几日了。今日趁着还清醒,有些话,你们记好。”
老大李铁柱喉头滚动,哽咽出声:“娘……您别这么说,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李老太轻轻摇头,打断了他。
“我的身后事,不许大操大办。不摆流水席,不请戏班子,不折腾家里一分钱。孩子们日子都刚过好,别为了我,再背上负担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连绵的后山,语气软了几分。
“也不用送回李家庄。路途远,麻烦,我也懒得再折腾。就埋在后山那块向阳的坡上,高处,能看见家,能看见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。”
“日后孩子们想我了,上来给我烧点纸,说说话,我就能听见。”
几句话说得平淡,却像针一样,扎在三个儿子心上。
他们一个个垂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硬是不敢哭出声,怕一哭,就断了娘最后这点心气。
李老太看着他们,慢慢闭上眼,像是累极了,又像是终于放下心。
那一夜之后,她精神一日弱过一日,常常昏昏沉沉睡着,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。
三日后。
天刚蒙蒙亮,屋里一声低低的呜咽,炸开了整个李家。
李老太安安静静闭着眼,面容安详,像是只是睡熟了,再也不会被病痛磨得难受。
窗外不知何时,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,雨丝细而凉,打在屋檐上,沙沙作响,像是天地都跟着一起沉默落泪。
李小草扶着哭得站不稳的李氏。
她从来到这个时代,和姥姥相见的画面一瞬间全涌上来,堵得她心口发疼。
李桂香扶着墙,眼泪无声往下掉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李根强、李根壮兄弟几个,平日里再硬朗的汉子,此刻也红着眼眶,低着头,任由雨水打湿肩头。
整个院子安安静静,只有雨声,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。
雨不大,却绵绵不绝,像是把这一大家子心里的不舍与难过,全都细细密密地浇透了。
李老太走得平静,可留给活着的人,却是绵长又沉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