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元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后的神色。
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昨日与南良翰的交锋和盘托出,就是顾虑到宗教对王后而言,或许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。
以前,他总觉得王妃吃斋念佛,不过是用来掩饰身份的手段。可后面他才渐渐察觉,王后是真的信佛。
在没有彻底弄清王后对佛教的信奉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时,他其实并不想贸然开这个口,生怕触了她的逆鳞。
但事情既然已经推进到了这一步,该面对的,终究还是要摊开来谈。
王后听完他那番关于天主教与新教的盘算,沉默了一会儿,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。
语气里没有半分偏袒,反而透着通透,“佛道两教,讲究的是清净无为、四大皆空。可若真由着他们在这岭南的乡野间肆意扩张,弊端绝不在西洋人之下。”
她顿了顿,“寺庙道观广置田产,却又不纳皇粮、不服徭役。那些个方外之人,借着化缘的名义四处敛财,背后站着的,还不是地方上的宗族豪强?
寺观成了他们隐匿田产、逃避赋役的幌子。若是任由这种风气蔓延,朝廷的税基便要被一点点掏空了。”
应元正静静地看着王后,见她神色坦然,并无半分偏袒之意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既然母后看得这般明白,那是决定要着手整顿了?”
王后却轻轻摇了摇头:“再等两年吧。”
她放下手中的朱笔,目光落在画布上那未完成的轮廓上,声音低缓:“不说天主教,单是佛道两教在岭南的根基,就比西洋人深得多。我们的改革不能所有事都串在一起做,阻力太大了。
你才压下了书院抗议的事,士绅阶层本就人心浮动,若此时再动佛道,难保他们不会借机生事。”
应元正点了点头:“母后说得是,稳妥为上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了几分忧虑:“天主教这边正忙着传教,等他们在岭南扎下根来、教徒众多时,再想改就来不及了。所以我才想着趁现在敲打一下他们,立下规矩。”
他注视着王后的神色,斟酌着措辞:“可这样一来,便只规训了天主教,却放过了佛道两家。
不仅起不到震慑之效,反倒会寒了人心。天主教帮了我们这么多,结果我们第一个拿他们开刀,而本土的佛道反倒安然无事……这不显得我们薄情寡义吗?”
王后沉思了片刻。
“他们毕竟是外来的宗教,严格些本就该当。至于那些帮助……”她抬眼看向应元正,“也不过是为了能在岭南立足罢了。”
应元正没有退让:“确实。可佛道没给我们任何帮助,不也在岭南立足了吗?”
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那是因为……他们本来就在岭南。”
应元正看着她,终于明白了。
王后并非看不清佛道的弊端,也并非真的觉得天主教该被苛待。她只是……不想动佛道。哪怕两年后,也未必真想动。
她的虔诚与政治现实的撕扯,让她不自觉的选择了回避。
大概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站不住脚,王后的语气软了几分:“其实再等两年也没什么大问题。眼下我们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,先搁置一下也无妨。”
应元正顺着她的话问道:“那母后的意思是,天主教的事也可以搁置两年,暂不处理?”
王后摇了摇头:“他们既是新进来的,还是先立个规矩为好。”
话题又绕回了原点。
应元正感觉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劳,便不再争辩,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。
母子二人相对无言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应元正觉得休息够了,便想把白格召回来继续作画。
刚站起身,王后又补了一句:“若是觉得为难,可以将他们派往偏远山区传教,这样影响也能小些。”
应元正听完,也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应声。
白格回来后,明显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。
别说他了,就连站在不远处的小东儿等人,虽听不真切对话内容,也能感觉到方才那场交谈并不算愉快。
在这沉默的氛围里,白格又画了一个小时。中间应元正休息了两次,便摆手让他收了工具,明日再来。
白格离开时,应元正给了他十枚银币当作这几日的酬劳。
等他回到自己院子,发现王妃已经走了。
他盯着桌子,再次叹了口气。
喻容关切地问:“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?”
应元正沉吟片刻,索性将方才与王后的对话告诉了他们,让他们也帮着想想办法,集思广益。
三人听完,一时都有些沉默。
小东儿率先开口,“娘娘说得确有道理。佛道两教在岭南根深蒂固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如今士绅阶层已在削减之中,若再动佛道,难保他们不会借着这次机会突然闹起来。”
喻容也点头附和:“娘娘的担心不无道理。当然,殿下的想法也没错,我们接下来确实还依赖天主教传播新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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