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散去后,应元正独自去了王后书房。
他先说起了要让新任官员进堂述职陈情,一盏茶的功夫,让他们说明自己对权责的理解,以及到任后的施政打算。若面谈后觉得不合适,不罢黜,重新安排官职。
王后听完,放下手里的笔,认真看了他一眼:“这个主意不错。和以前那些走形式的谢恩不一样,倒像是真要把人看一遍再放出去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那到时候,我是出面,还是在屏风后面听?”
“我想着,若是母后能出面,自然更好。”应元正说,“新科官员能见到母后,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。哪怕只是一面,也比对着文书上任要踏实。”
王后没有多犹豫:“那就出面。既是新制,就该有个新气象。躲在后头,反倒显得底气不足。”
应元正点了点头,这事便算定下了。
他这才把方才在院子里和严建章、申良平他们讨论的事说了出来,“有人说合好,有人说分好,两边都讲了一通道理,我一时也没拿定主意。”
王后听完,没有追问细节。
她沉默了几息,才说了一句:直接分散。
应元正一愣:“母后选分?”
“当然。”王后答得干脆,“你方才说了,合的好处是可控,是方便看着。可你想过没有,试点一旦成了,那三十二个人就是你应元正亲手带出来的。
往后旁人提起他们,说的是‘殿下的人’,他们自己也会这样认为,他们天然就拥护在你的麾下。
而撒出去,他们才是朝廷的官,才是制度下长出来的人。你拢在一处,制度就成了你的私产。私产能复制吗?不能。只有变成公器,才能铺得开。
应元正张了张嘴,这是他之前未曾考虑到的。
王后没等他开口,继续说道:“至于怕他们被旧官僚裹挟……明年又有新科官员补进来。那些不听话的老官员,找个由头撤了便是。你总不能指望第一批人就全部站稳脚跟吧。”
应元正忍不住开口:“可是如果细节再定详细点就能省去错误,有一些弯路可以不用走。”
王后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:“元正,有些弯路是必定要走的。我知道你想把路铺平了再让人走,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提前铺好的路?
你铺得越平,他们就越不会走路。等到哪天你铺不动了,这群人也就废了。”
应元正张了张嘴,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有些事,放一放,它自己也会走到该去的地方。王后重新拿起笔,语气放缓了些,你总是想把每一条路都先走一遍再告诉别人怎么走,可你只有一个,路却有千千万万条。”
应元正垂下眼,深吸一口气,没有回答。
王后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接口。书房里安静了片刻,应元正便起身告退。
走到廊下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王后说的有错吗?没有。句句在理。
可他自己说的也有道理啊。他见过那些坑,他知道哪些弯路是不必走的。
为什么就不能照着更稳妥的路子先试一遍?这样不更节约时间?现在这关头也不是试错的时候啊。
他闷闷地走回自己的院子,没和任何人打招呼,径直坐到那张桌边。
小东儿、喻容、刘健都在,见他这副模样,谁也没敢先开口。
“喻容,你是选分好,还是合好?”应元正突然问她。
喻容想了想,“我觉得分好。不过……我的分和申先生的不一样。”
应元正抬起头,“说说看。”
“全部平铺太分散了,每个县只有一两个人,根本扛不住旧胥吏和豪强的联手挤压。可全聚在一起,新制度铺得太慢,像这样在特别保护下成功的经验,也很难复制到其他乡县。
所以应该是选三到五个县,将新科官员分配到里面。只是不需要派任何督察官,也不需要给他们设置额外的求助通道。
既然规矩已经定好了,那他们应该先尝试内部解决。如果实在解决不了,再按流程上报,不需要在中间多设一层权力。”
她说完,看向应元正,“殿下觉得呢?”
应元正没有立刻回答。
喻容这个方案,确实比纯粹的‘分’和纯粹的‘合’都更务实。
三五个相邻的县,人数不至于太少,彼此能照应,但又不构成一个封闭的小圈子。不设督导,也断了依附的根。
比王后的彻底撒开要好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开口,“三到五个县,不设督导。具体选哪几个县,回头让严建章和申良平来定。”
刘健在一旁听着,忽然咧嘴一笑,“看样子,殿下心里早就有主意了,那还问我们干嘛?直接吩咐就是了,我们都听您的。”
这话本是表忠心,说得也轻快。
可落在应元正耳朵里,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。
‘早就有主意’,这五个字在他心里轻轻一碰,竟撞出一点熟悉的钝痛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刘健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,后背却渗出一层薄薄的凉意。
原来他一直以为的‘有主意’,在别人眼里,便是‘不用商量’。也是对方对他的无限信任,他也将这种‘不用商量’当作理所当然。
王后否掉了他的方案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‘母后说得对’,而是‘为什么不听我的’。
他已经把‘被采纳’当成了理所当然。
不是别人理所当然要采纳他,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,自己提出来的东西,就应该被通过。
王后没有通过,意见和他不同,他就本能地觉得不服气。
这才是真正危险的。
不是他做了决定,是他开始不能接受被驳回。
他搞了三权分立,搞了新律法,警惕着旧官僚的依附陷阱。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去制约别人的权力。
却从来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,他自己变成了那个需要被制约的人,他能不能像他要求别人那样,平静地接受一句‘不’?
答案显然是不能。
因为他现在正在生闷气。
应元正捂着头,他明明比谁都清楚权力的腐蚀性。可越是小心防备,越容易把“小心”本身当作不会出错的凭证。
原来警惕本身,也会变成一种傲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