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承明的手死死搭在黄花梨的椅子扶手上,指腹在木纹上用力的摩擦,脸色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看不真切,唯有眉心那道竖纹越皱越深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苏承明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。
“徐广义当年去酉州,是奉命行事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,为了朝廷的安稳。”
苏承锦听完这句话,嘴角一扯。
他没有再跟苏承明废话,他转过身,径直走到正厅的门口,双手抱在胸前,视线落在徐广义身上。
“为了大梁?徐广义。”
廊柱边上,听到自己的名字,徐广义缓缓抬起了头,琉璃灯笼的昏黄光晕从上方打下来,照亮了他那张总是透着书卷气的脸,只见他眉心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苏承锦靠在门框上,偏过头看着他,“当年在酉州城头,你让人拿刀架在上官白秀脖子上的时候。”
“你心里想的,是为了大梁,还是为了你身后那位太子殿下的前程。”
冷风穿过游廊,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,徐广义站在廊下,迎着苏承锦那双眼睛,嘴唇动了一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正厅里,苏承明从主位上猛的站起,他往前迈了一步,停在苏承锦背后的位置,视线越过苏承锦的肩膀,紧紧盯在廊下的徐广义身上。
徐广义看到了走过来的苏承明,他深深看了一眼太子,随即收回目光,重新对上苏承锦。
沉默了五息的时间,徐广义开口了。
“崇王说的不错。”声音不大,被夜风一吹显的有些发飘,“当年酉州之事,是我一手策划。”
苏承明站在苏承锦背后,眉头剧烈的跳动了一下。
徐广义没有停,语速甚至加快了几分。
“截杀车队,囚禁上官白秀,在城头以人质逼迫崇王退兵,这些,都是我的主意。”
他停顿了一拍,吸了一口夜里的冷风,吐出一团极短的白雾。
“太子殿下事先,并不知晓全部细节。”
徐广义将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,定定的看着后方的苏承明,嘴唇用力抿紧,声音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崇王若要清算此事,我一人承担,与太子殿下无关。”
话音落地,廊下只剩下风声,几片枯叶贴着青砖地面打了个旋儿,卷向墙角。
徐广义主动揽下了所有罪责,他心里清楚,如果他不扛,火就会烧掉太子的根基,他更清楚,上官白秀那十年的命,确实折在他的手里,这笔账,作为一个读书人,他认。
苏承锦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看着徐广义,他看了很久,久到游廊尽头巡夜内侍的脚步声走了一个来回。
“好。”他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,身子站直,“既然你认了,那就跟我走。”
苏承锦迈开长腿,直接跨过门槛,朝着廊下的徐广义走去。
就在他前脚刚刚落地那一瞬间。
“站住。”
苏承明大步流星的冲了出来,他几步跨过门槛,直接挡在了苏承锦和徐广义之间,硬生生切断了两人的距离。
苏承明没有去看身后的伴读,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苏承锦脸上。
“你当真要跟孤撕破脸?”
苏承锦停下脚步,他看着挡在面前的苏承明,那张脸上,没有了往日的虚伪温和,只剩下一股决绝的狠厉。
“今日,你要是敢把他带走,”苏承明一字一顿,“世家的事,孤就算放到一边,也要先跟你较量较量。”
苏承锦看着苏承明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,嘴角慢慢上扬。
“本王倒是想看看。”苏承锦的声音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,“太子,有何本事?”
两个人隔着不到四步的距离,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有退让半步,谁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正厅里的那盏红烛被穿堂风吹的摇摇欲坠,火苗矮了大半截,挂在灯芯上拼命挣扎,在两人紧绷的脸上忽明忽暗。
徐广义站在苏承明身后两步的位置,双手垂在身侧,静静看着面前这两道互不相让的背影。
僵持持续了十余息的时间。
就在这时,门外幽暗的甬道上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,在死寂的夜里显的格外突兀。
福海从游廊尽头快步赶来,他弓着腰,走到苏承明身侧三步外停住,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压的极低,透着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“太子殿下,白总管来了。”
苏承明和苏承锦同时愣了一下,两人不约而同的偏过头,看向甬道的方向。
甬道尽头的拐角处,灯笼的光影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白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,双手拢在袖子里,正不紧不慢的走来。
白斐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。
“老臣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直起腰后,他不慌不忙的转过头,看向对面的苏承锦,同样行礼。
“见过崇王殿下。”
苏承明嘴唇动了动,还没来得及开口,白斐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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