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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头风大。

司明月一袭素白长裙立于雉堞之后,衣袂在暮秋的北风中猎猎飞舞,却拂不动她脸上那如静湖止水般的从容。她未着甲胄,腰间甚至没有佩剑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仿佛此刻城下铺天盖地涌来的不是数万蛮族大军,而只是秋日里一场声势浩大的落叶。

唯有时而轻颤的指尖,泄露了她正在做的事——推演。

那双葱白的玉指在袖口下微微律动,如同拨弄无形的琴弦。每一下轻颤,都牵引着星轨在她意识深处流转,将战场上空那肉眼不可见的气运丝线一根根理清、参透。

“丙字营,向东北三里,截击敌军左翼迂回部队。”

“戊字营,后撤五十步,依托第二道壕沟布防。”

“庚字营,城门待命,一炷香后出城反击。”

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清冷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。传令兵们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,将她的话化作旗语、金柝、快马,飞速传向城中各处。

早已等待多时的部队动了。

这不是杨逍宇麾下那支以火器闻名的军队。这里没有连绵不绝的枪声,没有从天而降的精准炮弹。驻守霞云岭外围这座“借来”的丰城的,是赤日遗民的精锐,是赵继祖麾下百战余生的悍卒,是柳梦嫣这一年多来亲手调教、传授融合功法的杨家新军——他们用的是刀、枪、剑、戟,拼的是修为、战阵、血肉和意志。

所以,当两军相接时,战斗呈现出与洛安城完全不同的、原始而赤裸的残酷。

没有试探,没有佯攻。

第一波箭雨腾空时,天空都为之一暗。下一刻,箭簇如冰雹砸进蛮族前锋的盾阵,金石交击声密集如暴雨。有人倒下,缺口立刻被后方涌上的战士填满。然后是盾牌撞击的沉闷巨响,是刀锋劈开骨肉的钝涩回响,是垂死者的哀嚎与胜利者的嘶吼交织成的血色交响。

司明月站在城头,冷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她的推演从未停止。指尖每一次轻颤,都意味着战局某个节点的微调,意味着城下某支小队将做出生死攸关的转向。她不需要亲自挥刀,但她手中的丝线,比任何刀锋都更致命。

一队蛮族精锐撕开了赤日遗民左翼的一处缝隙。负责此处的军官还未及反应,城头旗号已变——侧后方预备队如尖刀斜插而入,将那个刚刚扩大的缺口重新焊死。冲入缝隙的数十名蛮族战士陷入重围,刀光起落间,尽数化作冰冷的尸体。

另一处战场上,蛮族一支千人队被巧妙诱入预设的陷阵。地面塌陷,尖刺丛生,滚石檑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。惨叫声不过持续了数十息,便只剩风声与血腥气。

每分每秒,都有成百条生命在刀锋下消逝。尸体一层层铺满城外的旷野,鲜血渗入干涸的土地,将秋日枯黄的草梗染成黏腻的黑红。

日头从东升到中天,从中天到西斜。

蛮族的攻势如潮水,一波接一波撞上城防,又一波接一波地碎裂、溃退、重组、再来。他们确实悍勇,个体战力甚至在许多守军之上。但他们太疲惫了——从北疆一路急行军南下,还未及休整便被督战队驱赶上阵。长途跋涉消耗的体力无法在短时间内弥补,士气也因连日高压而显得虚浮。

司明月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。

她的命令从最初的全面接敌,逐渐转向更具攻击性的“分割-消耗-拖垮”。局部反击的频率越来越高,留给蛮族喘息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
当残阳如血般泼洒在西边的天际时,战斗终于平息。

不是一方击溃了另一方,而是活着的双方都已精疲力竭,不约而同地、默契地——后撤。

城下,大地已面目全非。

原本平坦开阔的战场,如今遍布深浅不一的坑洞,倒伏的旗帜,折断的兵器,以及层层叠叠、难以计数的尸体。其中绝大多数,穿着蛮族风格的皮甲与毛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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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降临,寒风骤起。

“烧。”

司明月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尸山,只吐出一个字。

早已备好的民夫与辅兵涌出城门。他们沉默地搬运、拖拽,将一具具蛮族战士的尸体投入白日里紧急挖掘的巨大深坑。尸体层层叠叠,逐渐填满坑底,如同一场无声的、没有观众的献祭。

火把被掷下。

浸过猛火油的干柴瞬间燃起,火焰如苏醒的巨兽,张开橘红色的巨口,将坑中的一切吞噬。油脂燃烧的噼啪声,骨殖爆裂的脆响,以及那直冲天际、几乎将半边夜空烧成暗红的浓烟与烈焰——

丰城百里外,蛮族大营。

鄂罗坨站在主帅大帐的帐门边,隔着飘扬的旗幡,遥望南方天际那片不祥的火光。

那火光太亮了。亮到即便隔着近百里的距离,依然能在他眼底映出摇曳的、猩红的倒影。

他的双手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。

身后,今天一整天的窝囊气终于骂得差不多的理查德,终于停下了他那带着异域腔调、冰冷刺骨的斥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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