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业依旧贴在病房门外。
视线久久不肯挪开。
晚晴睡得安稳,呼吸轻缓,可那眼角的细纹,像一根根细刺,扎得他心口阵阵发紧。
同乡的话还在耳边回荡。
“当年是我多嘴。”
守业当时摇着头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不怪你,是我自己蠢,不懂信任。”
是啊,蠢到无可救药。
蠢到听信三言两语的流言,就否定了她全部的真心。
蠢到把一个掏心掏肺对他的女人,硬生生逼到转身离开。
同乡长叹一声。
“晚晴是难得的好女人,你错失了珍宝。”
这句话,像一块重石,压了他这么多年。
此刻隔着一道门,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晓宇坐在床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妈,你就是太要强了,身体不舒服也不说,非要扛到住院。”
他声音很轻,怕吵醒病床上的人。
守业站在门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。
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他比谁都清楚,晚晴不是要强。
是无依无靠。
离婚后,她一个人带大晓宇,一个人撑着杂货店,风里来雨里去,连生病都不敢声张。
怕花钱。
怕耽误生意。
怕给孩子添麻烦。
而他这个罪人,却在外面浑浑噩噩,活在自己的固执与愚蠢里,连一句关心都名不正言不顺。
心中酸涩,翻江倒海。
眼眶一热,泪水险些落下来。
守业慌忙偏过头,用力眨了眨眼。
不能哭。
不能在这里哭。
不能让晓宇看见。
更不能惊扰了里面的晚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目光再次落回门缝里。
晚晴依旧安睡,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守业悄悄攥紧了手里的补品袋。
里面是他跑了好几家店买的养胃补品、燕窝、蛋白粉,都是最适合她现在吃的东西。
是他攒了很久的心意。
也是他唯一能做的、不打扰她的补偿。
他轻轻动了动脚步。
脚尖抵在地板上,轻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手慢慢伸过去,推开一点点门缝。
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生怕发出一点动静,吵醒沉睡的人。
“晓宇,”病房里,晚晴忽然轻轻哼了一声,声音含糊,“水……”
守业的手猛地顿住。
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晓宇立刻起身,拿起水杯倒了温水。
“妈,我在,慢点喝。”
晚晴没有醒,只是偏了偏头,又沉沉睡去。
守业悬着的心,才慢慢放下。
他不敢再耽搁。
趁着两人都没注意,飞快地将手里的补品袋,轻轻放在病房门口的地面上。
袋子放得很稳。
很轻。
像他此刻小心翼翼的心意。
放好的那一刻,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晚晴。
眉眼依旧。
却早已被岁月和他的过错,磨出了风霜。
心中酸涩,浓得化不开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。
晚晴,对不起。
晚晴,好好养病。
晚晴,别再苦了自己。
千言万语,都堵在喉咙里。
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也没有资格说出口。
守业缓缓后退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始终不敢发出声音。
直到退到走廊的拐角,远离了病房门,他才停下脚步。
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却浇不灭心口的滚烫与悔恨。
他缓缓滑坐下来,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微微颤抖。
没有哭声。
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。
他错失了珍宝。
毁掉了幸福。
如今,只能隔着一道门,悄悄放下一点心意,然后狼狈地转身离开。
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消毒水的味道,弥漫在空气里。
守业坐了很久。
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,才慢慢站起身。
他抬头,看向病房的方向。
补品袋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门口。
那是他此刻,唯一能触碰到她的方式。
也是他卑微到尘埃里的牵挂。
守业抹了一把脸,收拾好所有的情绪。
转身,一步步离开。
脚步沉重。
心更沉重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不敢回头。
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。
怕一回头,就控制不住冲进去,对她说尽这辈子的歉意。
可他不能。
他不能打扰她的静养。
不能再给她添一丝烦恼。
只能将所有的思念、悔恨、心疼与酸涩,全都藏在心底。
藏在这份悄悄放下的补品里。
藏在海坛岛,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过,卷起一片寂静。
守业的身影,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病房门口的补品袋,安安静静。
承载着一个男人迟来的温柔,和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