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驼巷的雪还没化透,被往来的车马碾成了一滩滩黑灰色的泥浆,冰碴混着马粪冻在青砖缝里,踩上去发出细碎而黏滞的“咯吱”声。
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霉味散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市井间劣质炭火燃烧时呛人的烟火气,还要混杂着更远处酒肆里飘出来的、发酸的温酒味道——那酸气里还浮着一星半点茴香籽被烤焦的苦香。
曹髦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,坐在半旧的乌篷马车里,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帘缝向外窥视。
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,像小蛇舔过他裸露的耳廓,激起一层细栗。
巷口那盏挂在歪脖子树下的羊角灯还在亮着。
昏黄的光晕里,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那是老裴。
这老裴是个聋哑人,也是兰台那个瞎子卫恒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“眼睛”之一。
此刻,他正趴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案几上,手里捏着一截被烧得漆黑的木炭,在几张皱巴巴的麻纸背面飞快地涂写着什么。
炭笔划过粗糙纸面,发出一种类似老鼠啃噬木头的“沙沙”声,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听得人格外牙酸;更远处,风掠过断檐残瓦,呜呜咽咽,如幽魂拖着铁链巡街。
“公子,我去试他一试。”
扮作书生模样的小蝉压低了声音,得到曹髦微微颔首后,她推开车门,裹着寒气钻了出去。
曹髦看着小蝉走到摊前。
没有对话,老裴听不见,小蝉也不必说。
她只是在那堆旧书中翻检了两下,指尖在一本《孟德新书》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那是卫恒之前交代的暗号。
巷口歪脖树后,几个缩着脖子的乞儿正扒着树皮啃冻梨,其中最小的那个,耳朵支棱着,把叩书三响听了个真切。
老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黑漆漆的巷道,确认无人才从袖筒深处摸出一卷裹着油纸的抄本,动作极快地塞进了小蝉宽大的袖口里,又胡乱摆了摆手,示意她快走。
那一瞬间,曹髦敏锐地捕捉到了老裴袖口沾着的一抹极不协调的亮色——那是墨匣内衬丝绒经年摩挲墨锭留下的、近乎釉面的润光,冷而滑,与这满身油污的市井气格格不入。
回到宫中,太极殿偏殿的地龙烧得正旺,驱散了一路沾染的寒意;金砖地面蒸腾着暖意,隔着薄履底隐隐烘着脚心。
那卷还带着老裴体温的抄本被摊开在御案上。
曹髦凑近了些,鼻翼微微耸动。
“松烟墨。”曹髦捻起一点纸张边缘的墨迹,指腹传来细腻滑润的触感,那是顶级墨锭才有的胶质感,“而且加了麝香和冰片……”
墨影半步趋前,压声一句:“陛下,此墨……是南市墨客居新出的‘伴读墨’。上月西州贡使进京,曾携三锭作礼,尚方署验过,说麝香掺得重,易醒神。”
曹髦将纸张对着烛火高高举起。
透过昏黄的光线,在纸页原本不起眼的右下角,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朱红色印鉴残影——那是纸张被反复压在某种印章上后透过去的反印,虽然模糊,但那独特的“双龙绕如意”纹饰,分明是琅琊王氏藏书楼专用的“辟邪印”。
“有意思。”曹髦随手将抄本扔回案上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一个瞎子,一个聋哑人,写出来的东西却用着世家大族才供得起的墨,纸上还带着王家藏书楼的印。这《魏鉴》看来不仅仅是卫恒的心血,更是某些人想要借刀杀人的‘刀’。”
正说着,墨影如幽灵般出现在殿门口,身后跟着那个被带回来的盲女阿竹。
小姑娘不过十岁出头,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露出了灰白色的棉絮,棉絮边缘还沾着几点未融尽的雪粒,凉意刺目。
她站在金砖地上,面对着当今天子,既不跪拜,也不说话,只是那双虽不瞎却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,却像两口枯井,盛不住光。
“卫恒把书都背给你听了?”曹髦端起手边的热茶,轻轻吹去浮沫,白气氤氲中,茶汤琥珀色微漾,甜香混着焙火气扑上鼻尖。
阿竹身子一颤,却紧紧抿着嘴唇。
“背一段吧。”曹髦的声音很温和,“就背《甘露篇》。”
阿竹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开关,张口便来,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子死记硬背的僵硬:“……正元三年,帝心怀怨怼,常于夜半磨刀,咒曰‘司马老贼何时死’。更有甚者,帝阴结死士,欲效专诸要离故事,血溅朝堂……”
墨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刀鞘与卡簧摩擦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;阿竹喉间随之滚过一声极轻的吞咽,像小雀啄食。
曹髦却摆了摆手,制止了墨影的杀意。
他听着这些把自己描绘成阴暗刺客的文字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。
在卫恒的笔下,他曹髦不像是个皇帝,倒像是个还没长大的、只会发泄情绪的愤青。
“饿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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