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星台的风硬得像铁,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王宏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摞账册,那是度支曹压箱底的宝贝,也是烫手的山芋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近五年的总账。”王宏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只是……”
曹髦没有回头,依旧负手看着台下漆黑如墨的洛阳城。
他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仿佛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苍鹰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上个月漕库走水,虽扑救及时,但……但不少账册被水渍污损,字迹……有些模糊了。”王宏头垂得更低了,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曹髦转过身,随手抽出一本。
果然,粗糙的桑皮纸上晕开了一大片墨迹,像是一块块恶心的尸斑,恰好盖住了“损耗”与“折旧”的关键数字。
他用指腹搓了搓那水渍的边缘,触感微涩,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但这霉味里,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醋香。
做旧。而且是极不高明的醋熏做旧,为了让新墨看起来像陈迹。
“王卿,你闻到了吗?”曹髦把账册扔回王宏面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“这账册上,有一股‘聪明反被聪明误’的味道。”
王宏浑身一抖,冷汗顺着鼻尖滴在石板上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,但他不敢说,裴家的刀就在他脖子后面架着,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刀,却藏在更深的鞘里。
“滚下去吧。”曹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告诉裴楷,既然账册‘坏’了,那朕就换个法子算账。”
王宏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。
待四周无人,黑暗的角落里闪出一道人影。
墨影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泛黄的书册。
不是账本,是一卷被翻烂了的《水经注》。
“陛下,裴府那个叫绿翘的丫头,拼死把这个送了出来。”墨影的声音低沉,“这是裴楷平日里最爱读的书。”
曹髦接过书,借着风灯昏黄的光,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
书页的空白处,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。
这不是批注山水,而是批注银钱。
“……汾水段,每船虚报米三百石,漂没损耗两成,实入裴氏别库七万石。”
字迹狂放,透着一股视天下人为蝼蚁的傲慢。
裴楷把贪墨的账目写在圣贤书里,因为他笃定这世上除了他,没人配读懂这其中的“微言大义”。
“七万石。”曹髦合上书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够前线将士吃半个月的。他裴楷倒好,几笔墨水,就吞了朕半个月的边防。”
“陛下,要动手抓人吗?”
“抓?”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凭一卷《水经注》抓河东裴氏的嫡子?他有一百种理由说是随手涂鸦。既然他觉得这漕运是他裴家的私产,那朕就让全天下的商贾都来帮他‘管管’。”
次日,洛水码头。
巨大的告示牌立在渡口最显眼的位置,上面只有四个大字:竞标承运。
原本只属于世家大族的漕运生意,今日破天荒地对民间商贾开放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洛阳,码头上人头攒动,就连卖胡饼的小贩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高台之上,曹髦一身便服,坐在太师椅上。
台下左侧,是一群衣着光鲜、神情倨傲的世家子弟,为首的正是裴楷。
他斜倚在软塌上,手里晃着一只精巧的金杯,眼神轻蔑地扫过右侧那群穿着布衣、满身汗臭的商贾。
“一群泥腿子。”裴楷仰头饮尽杯中烈酒,声音不大,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“懂什么叫漕运?那是国之血脉,也是他们那双刨食的手能碰的?”
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们发出一阵哄笑。
右侧的商贾们面红耳赤,却没人敢反驳。
在这个时代,商人的地位甚至不如耕夫,更别提在这个权势熏天的裴公子面前。
就在这时,一个独臂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他衣衫破旧,左袖空荡荡地随风摆动,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钉在地上。
沈琅。
洛阳南市的“船痴”,一个因为不想给世家交过路费而被砍断手臂的硬骨头。
他走到台前,没有下跪,只是深深一揖,然后从背后取出一个形状怪异的木制船模。
“草民沈琅,献‘分舱防沉’之法。”沈琅的声音粗粝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若用此法造船,漕运损耗可减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裴楷嗤笑一声,随手将金杯仍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你是没睡醒,还是觉得陛下的钱好骗?船翻了就是翻了,还分什么舱?”
曹髦坐在高台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目光落在沈琅那个怪模怪样的船模上。
船舱被几块木板隔成了数个独立的小格子,看起来确实有些多此一举。
“试一试不就知道了。”曹髦淡淡开口,“来人,上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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