枹罕驿站的朔风,剐在脸上比刀子还硬。
原本寂静的荒原此刻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,火光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将驿站外围的积雪映得通红。
地上的雪泥被马蹄踩得稀烂,混杂着黑红色的血浆,踩上去不仅粘稠滑腻,还透着一股透骨的冰凉。
空气中裹挟着松油燃烧的焦糊味,以及热血遇冷凝固后的腥甜气,直往人鼻腔里钻,令人作呕。
曹髦站在驿站二层的木栏后,手里捧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粟米粥。
瓷碗的余温顺着掌纹渗入肌肤,而粥面已经结了一层泛黄的米油皮,随着他指尖的微颤,在寒风中轻轻晃动。
他没有急着下去,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、按在污泥里的青年。
那便是阴晊。
半个时辰前,这位阴家的大公子带着两百名装备精良的死士,趁夜摸进了驿站,想要拿走那枚所谓的“金符样板”。
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,为什么这看似松散的驿站,会在他踏入的瞬间变成一座吞噬生命的修罗场。
吕岱正坐在一块磨盘上,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刀刃上的血槽。
布帛摩擦过金属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,而他脚边,则堆着十几具身穿夜行衣的尸体,正散发着最后一点余热。
“带上来。”曹髦放下粥碗,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大氅,靴底踩着木梯发出沉闷的声响,缓缓走下。
阴晊被两名虎背熊腰的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火堆前。
他的发髻散了,凌乱的发丝黏在满是泥点的锦缎袍子上,左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,那是刚才坠马时摔断的,断骨处或许已经刺破了皮肉,正渗着暗红的血。
“曹髦!你设局害我!”阴晊虽然狼狈,但眼神依旧凶狠,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年轻皇帝,声音嘶哑,“我是陇西阴氏的长房长孙!你敢动我,陇西七十二坞堡绝不会善罢甘休!”
曹髦没有理会他的咆哮,甚至没有正眼看他。
他走到火堆旁,伸出双手烤了烤火,感受着掌心回暖时那一瞬的刺痛感。
“杜预。”
“臣在。”杜预从人群后走出,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牛皮囊。
“给大家看看,这位阴公子身上都带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杜预解开皮囊,伴随着沉闷的“当啷”一声,一枚造型狰狞的青铜印信滚落在地,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幽冷且坚硬的光泽。
紧接着倒出来的,是几卷用羊皮包裹严实的图纸,带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。
周围被惊醒的商贾们原本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此刻看到那枚印信,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:“吐谷浑左贤王的王印!”
“阴公子真是好腿脚。”曹髦捡起那枚王印,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压手,触感冰冷彻骨,“一边拿着大魏的路引,一边怀揣着胡人的王印。这生意做得,跨度够大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为了通关方便!”阴晊脸色惨白,额头上渗出冷汗,却还在硬撑,“这是商道的规矩!”
“规矩?”曹髦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他转过身,目光如鹰隼般看向缩在人群角落里的那个小贩,“阿豆,出来。”
那个叫阿豆的小贩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,但还是硬着头皮挪了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阴晊,吞了口唾沫,指着驿站后院停放的那十几辆大车:“陛……陛下,草民之前在阴家货栈做工,知道他们的规矩。这些车看着是运皮货,其实车底板全是双层的。而且……而且那些装酒的陶瓮,只要把封泥敲开,下面全是猛火油。”
“你胡说!你个贱民含血喷人!”阴晊疯狂挣扎,想要扑向阿豆,却被吕岱一脚重重踩回泥里,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是不是胡说,验一验就知道了。”
杜预一挥手,几名士兵立刻上前,挥起铁锤砸碎了几个陶瓮。
“哗啦!”
清脆的碎裂声后,黑褐色的粘稠液体流了一地,那股独特的、带着硫磺味的刺鼻气味瞬间盖过了现场的血腥味。
杜预面无表情地取出一个小碟,从地上刮了一点黑油,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洒在上面,最后撒了一把铁屑。
他取出火折子,轻轻一晃,火星落下。
“呼——!”
一声爆响!
一团幽蓝泛红的火焰瞬间腾起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。
那火极烈,热浪逼人,哪怕是在湿冷的雪地上也没有熄灭,反而顺着那一小滩油迹迅速蔓延,将旁边的一根木桩瞬间吞噬,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围观的商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逼得倒吸一口凉气,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。
都是走南闯北的人,谁能不认识这东西?
这是攻城略地用的猛火油,再加上杜预刚才加的那种粉末(硝石),这根本就是要把白狼关炸上天的配方!
“这就是阴家的‘义商’之名?”曹髦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用大魏的铁换胡人的油,再把这油运回来炸大魏的关隘。阴晊,这买卖,利润几成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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