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冻布,沉甸甸地压在祁连山脉的脊梁上。
五千道幽灵般的身影在雪地上无声滑行,木制滑橇摩擦着积雪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汇成一片诡异的潮音,仿佛是这片死寂雪原唯一的心跳。
曹髦裹在厚重的白狼皮大氅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,模糊了视线。
寒风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,从甲胄的缝隙里钻进来,刮得骨头都在作痛。
他的身体早已冻得麻木,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,机械地交替着双腿,跟上前方那个矮小却稳健如山的身影。
那是赤老。
老人走在最前面,身旁是同样沉默的莎罗。
他们没有交谈,甚至没有回头,每一步的落点,每一个转折,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这是刻印在血脉里的记忆,是这片雪山赋予他们族群的生存本能。
曹髦的信任,就压在这两个羌人单薄的肩膀上。
行至第三个夜晚,队伍抵达了一处名为“鹰喙崖”的险地。
山道在这里陡然收窄,左侧是犬牙交错的冰壁,右侧是深不见底、被夜色与风雪吞噬的悬崖。
风势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起来,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,像一堵移动的白墙,劈头盖脸地砸下。
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三步之内,前后的人影都化作了模糊的轮廓,只有腰间系着的牛皮绳传递着彼此仍然存在的信息。
“结绳阵!所有人抓紧!”赤老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变了调,却依旧洪亮,“贴着山壁走!脚下踩稳了!”
风声凄厉如鬼哭,雪粒打在脸上生疼。
曹髦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可能被吞没。
他死死拽住前方的绳索,那头连着赤老。
绳索时而绷紧,时而松弛,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方向指引。
突然,他感到手中猛地一空,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,绳索瞬间绷得笔直,几乎要勒进肉里。
队伍最前方的火把倏然熄灭,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惊呼被风雪瞬间搅碎。
“赤老!”莎罗的尖叫凄厉而绝望。
所有人都停了下来,死死地扣住冰壁,稳住身形。
曹 maimao 奋力前探,只见前方的雪地上,是一个新出现的、边缘破碎的黑色窟窿,那是被积雪覆盖的冰缝。
绳索的尽头,就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。
“拉!”王基嘶吼着,几名亲卫合力向后猛拽绳索。
绳索绷紧到了极致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却纹丝不动。
下方似乎被什么卡住了。
就在众人心焦如焚之际,黑暗中传来赤老最后的声音,沙哑、急促,却异常清晰,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。
“左……左三步!有……古栈!”
话音刚落,绳索猛地一松。那股代表着生命的分量,彻底消失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,只有风雪仍在不知疲倦地呼啸。
莎罗跪倒在冰缝边缘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,极度的悲痛在严寒中被冻结了。
“烽卒阿铁!”曹髦的声音冷硬如冰,压过了风声。
“末将在!”一名精悍的斥候兵应声出列。
“下去,把赤老……带回来。”
阿铁没有丝毫犹豫,将另一根备用绳索系在腰间,身形矫健地攀着冰壁滑入裂缝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是在人心上凌迟。
终于,绳索被拽动了三下,王基等人立刻合力将他拉了上来。
阿铁浑身挂满冰霜,怀里紧紧抱着一具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。
赤老的双眼依旧圆睁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未尽的执着。
他的右手死死地攥在胸前,掰开冰冷的手指,里面是一卷被体温焐得尚有余温的羊皮地图。
地图的材质粗糙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路线,与莎罗所持的祖传路线大体一致,却在几个关键位置,标注了三个鲜红的骷髅标记——那是三十年来地势变迁后新形成的暗冰窟。
他们刚刚险些踏入的,正是其中之一。
“弩机拆件,打入冰壁!”王基双目赤红,当机立断,“搭索道,我们过去!”
工兵们立刻行动起来,将坚固的弩臂机括当作冰锥,奋力砸入坚硬的冰壁,架起了一条临时的求生之路。
莎罗默默地站起身,拔出腰间的短刀,没有丝毫犹豫地割下一缕自己的长发。
她将发辫仔细地编成一个结,牢牢地系在一支箭杆上,用力插进赤老坠落的冰缝旁。
黑色的发辫在白色的风雪中飘动,像一座无言的墓碑。
“阿爷,”她用羌语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,“我替你走到头。”
第七日,黎明。
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刺破云层,照亮那道横亘天际的“鬼见愁”隘口时,五千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不到四千九百人。
隘口处,两座雪峰如巨人的门牙般对峙,中间留下一道最窄处不足五尺的天然风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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