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家的宫墙,高得能压碎人心。
那朱红的宫墙,砌着金砖,钉着鎏金铜钉,映得进三千粉黛的貌美如花,也盛得下后宫女人的蛇蝎心肠;那袅袅的龙涎香,能飘进帝王的寝殿,能绕着椒房殿的梁柱缠绵,却飘不进深宫角落里,那些被遗忘的清冷院落。
汉高祖刘邦的后宫,从来都不是温柔乡,是绞肉场。有人踩着胭脂水粉铺就的路,拼了命往高处爬,想攥住帝王的恩宠,想抢下太子的宝座,最后摔得粉身碎骨,连尸骨都留不下;也有人,就缩在那宫墙的阴影里,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,守着一份清冷,护着一个稚子,竟在刀光剑影里活了下来,还一步步从最偏僻的冷宫角落,走到了未央宫的龙椅之侧,把一世的安稳,熬成了千古的盛世。
这个人,就是薄姬。那个跟着她的稚子,就是后来开创文景之治的汉文帝,刘恒。
世人都说薄姬命好,是老天爷赏饭吃,捡了个天大的便宜。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运?所有的风生水起,不过是步步清醒的选择;所有的福寿绵长,皆是刻在骨子里的通透。薄姬母子能赢到最后,从来不是靠运气,而是靠两个字:不争。
这份不争,不是懦弱的认命,不是无能的躺平,是看清了人心的凉薄,看透了宫斗的险恶,更是读懂了处世的大智慧——枪打出头鸟,风摧墙头草,越是拼了命去争的东西,越容易被反噬;越是沉下心来守的本心,越能在乱世里扎根,在变局里开花。
薄姬的人生,打从一开始,就裹着一层颠沛的苦,也藏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清醒。
她不是刘邦的原配,也不是他一见钟情的红颜,她的第一任夫君,是魏王魏豹。那时候天下未定,楚汉争霸打得昏天黑地,刘邦和项羽杀得眼红,各路诸侯都在夹缝里求生存,魏豹就是其中一个。他算不上什么英雄,就是个眼光短浅的墙头草,今天帮着刘邦打项羽,明天又怕项羽赢了找他算账,整日里心猿意马,摇摆不定。
就是这样一个庸碌的男人,却因为一个相面人的一句话,彻底昏了头。
那相师见了薄姬,盯着她的面相看了许久,最后笃定的开口,声音掷地有声:“此女命格贵不可言,他日必生天子!”
这话,像一道惊雷,劈进了魏豹的耳朵里。他死死攥着薄姬的手,指节都因为激动而发白,眼里的光,亮得能烧起来。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:薄姬是我的女人,她能生天子,那我不就是天子的生父?我魏豹,岂不是有帝王之命?
这份虚妄的野心,冲昏了他的头脑,也葬送了他的性命。
彼时的魏豹,本是依附刘邦的一方诸侯,靠着刘邦的庇护苟存。可听了相师的话,他竟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,转头就背叛了刘邦,还偷偷跟项羽勾连,想着坐山观虎斗,等楚汉两败俱伤,他再出来摘桃子,三分天下,登基称帝。
他的梦做得太美,现实却给了他最狠的一巴掌。刘邦是什么人?是从沛县的泼皮无赖,一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枭雄,最容不得的就是背叛。魏豹的反心刚露,刘邦便大手一挥,派韩信领兵出征,那汉军的铁骑,如猛虎下山,如洪水过境,没等魏豹把“天子之父”的美梦做圆,魏国就被踏平了,魏豹本人,也死在了乱军之中。
那一日,薄姬正在魏王府的后院,蹲在地上给几株青菜松土浇水。前院的厮杀声震天动地,刀剑相击的脆响,人的惨叫声,还有王府被攻破的轰隆声,声声入耳。她手里的陶瓢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清水洒了一地,浸透了泥土,可她没有哭,没有跑,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绝望。
她只是缓缓站直身子,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衣衫,平静的看着冲进来的汉军,微微低下了头。
不是害怕,不是认命,是她心里清楚:天塌了,人还得活。命里的劫数来了,躲不掉,那就受着,只要留着一口气,就总有生路。
这份临危不乱的淡定,这份看透生死的清醒,是薄姬刻在骨子里的底色,也是她后来能在后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魏豹败亡,薄姬作为罪臣之妾,被充入刘邦的后宫,成了最底层的宫人。
刘邦见她的第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便移开了。彼时的他,身边有千娇百媚的戚夫人,能歌善舞,眉眼含春,把刘邦哄得神魂颠倒,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;还有正妻吕雉,虽年华渐逝,没了戚夫人的风情,却有实打实的家世和手腕,是刘邦打天下的贤内助,更是后宫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。
薄姬呢?她没有戚夫人的娇媚,没有吕雉的狠厉,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撑腰,就像一颗被随手扔进大海的石子,掉进刘邦的后宫这口深不见底的大井里,连一点水花,都没能溅起来。
她被分到了后宫最偏僻的一处院落,院墙斑驳,窗棂陈旧,窗外就是宫墙投下的大片阴影,终年不见多少阳光。院里没有名贵的花草,只有几畦薄姬自己开垦出来的菜地,种着青菜和小葱,风吹过来,只有菜叶的沙沙声,没有丝竹的靡靡之音,没有女人的莺声燕语,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,淡得没滋味,却也干净得不染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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