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住的巷子是老城区的“夹道巷”,墙皮斑驳得像老人的脸,墙头上的狗尾巴草顺着砖缝钻,风一吹,簌簌地蹭着二楼的窗台。老周就住二楼,退休前是工厂的钳工,手巧,退休后迷上了吹喇叭——不是正经唢呐,是个黄铜的小喇叭,据说是他爹年轻时跑码头带回来的,喇叭口豁了个小口子,吹起来“呜呜咽咽”的,带着点破锣似的颤音,老周却宝贝得紧,说这叫“有岁月的味儿”。
他吹喇叭有个怪癖:专挑半夜吹。
“你想啊,”他跟楼下摆摊修鞋的老王头显摆,“大白天车水马龙的,喇叭声混在里头,听不清!半夜好,万籁俱寂,就我这喇叭声,能顺着巷子飘到街口,那才叫通透!”
老王头叼着烟杆笑:“你通透了,邻居们呢?”
老周摆摆手:“嗨,年轻人睡得沉,老年人起得早,半夜就我一个醒着,碍不着谁!”
他这话没说满三天,就出了岔子。
那天后半夜,月亮挂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上,清幽幽的光落下来,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老周正坐在窗边吹《茉莉花》,刚吹到“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”,手指头往喇叭眼上一按,“嘀——”的一声还没落地,楼下“哐当”一声响,接着是“噔噔噔”的脚步声,直往二楼冲。
“砰砰砰!”门被拍得震天响,比老周的喇叭声还急。
老周吓了一跳,手一抖,喇叭“哐当”掉在窗台上。他皱着眉起身开门,心里头先冒了火:这都后半夜了,谁这么没规矩?
门一拉开,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头发乱糟糟的,眼底下挂着俩黑圈,怀里抱着个襁褓,里头的娃娃正“哇”地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女人看见老周,眼睛瞪得溜圆,语气带着气:“大爷,您这是干啥呢?大半夜的,吹什么吹?”
老周一听更不乐意了:“我吹我的喇叭,关你啥事?你拍我家门干啥?吓我一跳!”
“我拍你家门?”女人也急了,声音往上提了提,怀里的娃娃哭得更凶,“我不拍你家门,你能停?你听听,孩子被你吵得从十二点哭到现在,刚眯着眼,你这喇叭一响,又醒了!我跟你说,我忍你三天了!”
老周梗着脖子:“我吹喇叭是我的事,你家孩子哭是你家的事,别往我身上赖!再说了,你就不能把窗户关上?”
“关了!关了也没用!”女人指着对面的楼,“你这喇叭声顺着墙缝钻,我家孩子本来就认床,刚搬来没两天,被你吵得整宿整宿不睡,我明天还得上班呢!”
“搬来的?”老周愣了一下,才想起对门那户人家前几天确实在搬家,他光顾着琢磨新邻居会不会嫌他吹喇叭,倒忘了人家可能有孩子。但他嘴上不肯软:“那你也不能大半夜拍我家门啊!这要是吓着我个老头子,你负得起责?”
女人被他噎得眼圈发红,抱着孩子直跺脚:“我不拍门你不停啊!我敲了两次墙,你没听见;我在楼下喊了两声,你也没听见——除了拍门,我还有啥法子?”
老周这才想起,刚才吹得投入,确实没听见敲墙声。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占理:“那你不会好好说?非得这么凶巴巴的?”
正吵着,楼下又上来个人,是女人的男人,手里攥着件小棉袄,看见这架势,赶紧把女人往身后拉: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,大爷也不是故意的。”又转头对老周陪笑,“大爷,对不住啊,我媳妇也是急糊涂了。孩子才半岁,这几天换了地方,晚上总闹,您这喇叭声一吵,更是没法睡,她熬了两宿,脾气躁了点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老周看男人态度好,心里的火消了点,但还是嘟囔:“那你们也不能大半夜猛拍我家门啊,跟抄家似的。”
男人叹了口气:“实在是没办法了,孩子哭得快背过气了,我媳妇急得直掉眼泪。要不这样大爷,您要是想吹,能不能换个时间?比如下午?下午孩子醒着玩,吵不着。”
老周没吭声,瞥了眼女人怀里的娃娃,小脸哭得通红,正抽抽噎噎地往妈妈怀里钻。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不是滋味,但嘴上还是硬:“知道了知道了,以后注意点就是了。”
男人连忙道谢,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女人下了楼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老周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窗台上的小喇叭还歪歪扭扭地躺着,月光照在喇叭口的豁口上,显得有点孤零零的。
他坐回窗边,没再吹喇叭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能听见远处垃圾桶旁野猫的叫声,还有对面楼里,那娃娃时不时的小声抽泣。老周摸了摸喇叭,突然想起前几天搬来的邻居,确实看见过女人抱着孩子在楼下转,当时他还琢磨“这年轻媳妇挺勤快”,压根没往“孩子怕吵”上想。
他又想起刚才女人通红的眼圈,男人疲惫的脸——是啊,谁愿意大半夜不睡觉,跑上来跟人吵架?肯定是真急了。他总觉得自己半夜吹喇叭“碍不着谁”,却忘了“碍不着谁”是自己觉得,不是别人觉得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