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,无风、吴德奎和赵三才正坐在树荫之下,吃着西瓜。西瓜是二团自己种的,在山脚下开了荒,播下了种子。
由于土地贫瘠,个头长的本来就不大,也就两三斤,而国军的到来,赵三才还以为这些西瓜估计要喂了狗。
最终还是人吃上了。
那天,二团和特务团已靠近云山,如果国军继续动手,那就从背后偷袭。先礼后兵,不能再容忍这帮家伙胡闹。
当时吴德奎和单鹏也有顾虑,就是如何收场。仗不能一直打下去,因为熊井肯定在虎视眈眈,等着宋淮支队和第二十一集团军互相伤害。
第二十一集团军收了手,并恢复三天之前的态势。二团和特务团也就掉回头,重返蟠龙山。缴获的装备大半交给支队,剩下的,隐藏在蟠龙山上。
结局还算圆满,但赵三才越想越气,“如果他们和咱们联手,先打熊井,再打马为广,宋梁和彭城全都能光复!”
嗓门很大,气很足,嘴里的西瓜瓤也喷出来,像吐血一样。第二十一集团军所作所为,确实叫人吐血。
无风没想着怎么收场,不管是谁,刀伸了过来,就必须挡回去。他也没想着和国军联手,去进攻熊井。这些背后下刀子的混蛋,不值得信任。
而且,面对这帮混蛋,他有了顾虑。不怕贼偷,就怕贼惦记,何况第二十一集团军就在不远的地方。勺子尚能碰锅沿,何况这帮人心里憋着坏,谁也不敢保证,日后他们不蓄意制造摩擦,挑起事端。
这的确叫人担心,万一国军偷袭,那更防不胜防,不能如此对峙。不过,吴德奎劝无风:“放心,司令员会考虑怎么应对。”
哨兵跑来报告,说国军杨团长来了。
“哪个杨团长?”赵三才明知故问。
“杨老三团长。”
“让他滚蛋,老子不认识杨老三!”
吴德奎拍拍赵三才肩膀,扭头对哨兵说:“请他到团部。”
“还这么客气?有这样的兄弟么!”赵三才依然愤怒。
“他现在不是兄弟,是客人。”无风两口吃掉手里的西瓜,扔了西瓜皮,和吴德奎走向团部。
吴德奎早就想与杨老三面谈。人总会变化,尤其在这纷乱战争时期,就像他和无风、赵三才,从国军过来,参加了新四军,所以不确定杨老三是否变了。而要知道老三是否还是之前的老兄弟,当然需要当面交谈,尤其老三从鬼门关走过后,经历了什么。
杨老三已在团部等候。
走进团部,吴德奎紧紧盯着杨老三的脸,那是一张被战争摧毁的脸,虽然之前他不是什么美男子,也没有风流倜傥,但至少周正,现在呢,已经完全变了形,只有那双眼睛,还保持原来模样。
吴德奎想抱住这位老兄弟,除无风和赵三才外,他再没见过141师活下来的老兄弟,而无风和赵三才也是在涂家岭战斗前,才入的141师。
可吴德奎停住了,杨老三军容严整,中校领章也格外显眼。“老三,你是来谈公事?”
杨老三满眼复杂,想挤出一个笑容,可脸上肌肉并不听指挥,抖了抖嘴唇,才说道:“一半一半。”
“那先谈什么?”吴德奎有些怨气,也扭头不再看杨老三。
气氛有些尴尬,无风赶紧打圆场:“不管先谈什么,杨班长远道而来,先坐下喝口水。”
看着杨老三的脸,赵三才心中怨气已消了大半。杨班长这条命纯属是捡回来的,是打鬼的英雄,也就是民族英雄,只要不投靠鬼子,他有理由选择做什么,或者不做什么。
吴德奎的心也软了,拉着杨老三胳膊:“坐下吧,老三,听说真的是你,我们都很高兴。”
杨老三嘿嘿笑了两声,掏出烟来,又感慨着说:“上次在长江边上看到无风,我就很高兴。”
赵三才接过烟,点上,抽了一口,才埋怨说:“你高兴啥啊,都不敢相认。”
吴德奎也想知道,又盯着杨老三:“老三,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杨老三默默地连抽了两口烟,才说:“从涂家岭下来之后,我被送到了后方医院,从那以后,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,闭上眼,身边都是兄弟,他们在地上爬着,浑身是血,后来握住了枪,心里才安稳了,我觉得这辈子,我离不开队伍了。
“伤愈出院,老兵基本回自己老部队,可141师没了,我很难过,恰好遇到了关师长,就跟他走了,来了新编47师。一个月后,我被送到军官训练团,回来后,加上自己兵龄和战功,直接当了连长,在长江北岸,和鬼子打了一仗,我就成了特务营营长。”
老兄弟当营长是靠战功,吴德奎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:“你小子啊,真是叫我刮目相看!”
“你不是早就当团长了?”杨老三也微微笑了笑:“我就想打鬼子,为死去的兄弟报仇,也在找你们,师长也在找你们,他总觉得对不起你们。还有,关师长一直在说要向八路军、新四军学习,被上峰知道,竟然怀疑关师长通共,所以他的处境很微妙。
“在长江边上遇到了无风时,也刚刚接到‘剿匪密令’,而我们已经知道,瓜口渡是新四军秘密渡口,之前也曾帮助过国军的人,可上峰嫌八路军、新四军发展太快——你们应该知道了。所以我判断无风已是新四军,才不敢相认。”
“那怕啥啊?”赵三才很是不解。
其实吴德奎和无风也有些想不通,反正都是打鬼子。
“唉——”杨老三叹口气,小声说:“师座脾气你们还不知道?他光明磊落,又从一而终,他屡遭排挤,又屡屡被当成炮灰,却不想背叛国军,也不想背负叛变的骂名,所以谨小慎微。”
吴德奎沉默了。杨老三说的没错,关向平就是这样的人,他屡屡说过,自从投笔从戎,就信奉先生之主义,绝对不会动摇。可他不是嫡系,也不靠拢哪一派势力,想着独善其身,忠勇报国。精神可嘉,此心至诚,可在国军氛围之中,永远难以成正果。
“师座呢,他去了哪里?”吴德奎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