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秀作为闺蜜,问得最是关切:“我可听人讲,汉家的大官,屋里头都有好多婆娘,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,你嫁过去……怕是会被人欺负哩。”
面对姐妹们的连珠炮发问,阿盈的脸更红了。
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。
“他……他不凶的。”
阿盈小声地辩解道,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他人很好,长得……也顶好看。跟咱们山里那些汉子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哪样子不一样咯?”阿彩追问道。
阿盈想了想,却不知该如何形容。
是那种干净?
不仅仅是衣裳,更是那种骨子里的从容。
还是那种眼神?
好像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么子,让你在他面前藏不住事。
“就是不一样。”
她最终只能含糊地说道:“他站在那里,就跟咱们后头那座大山一样,让人心里头……踏实。”
这番“少女怀春”的评价,瞬间引得众姐妹一阵哄笑和打趣。
竹楼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,少女们的私房话,夹杂着对山外世界的向往和对未来的一丝丝不安,一直聊到了深夜。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盘龙寨彻底变了。
寨子里的所有女人,上到八十岁的老阿婆,下到刚刚学会拿针的小姑娘,都被集中到了祖祠旁的那座大木楼里。
这里,正在赶制一件前所未有的嫁衣。
木楼内,几十盏油灯昼夜不息,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族长夫人,也是阿盈的阿娘,此刻正一脸严厉地巡视着。
在她面前的案几上,铺展着一匹流光溢彩的深青色锦缎。
这是从雷火寨的库房里翻出来的,据说是献给淮南节度使的岁礼。
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正围坐在一起,飞针走线,绣的正是畲族传说中的神鸟——凤凰。
为了这件嫁衣,甚至熔了族长那尊传家的金佛,拉成细如发丝的金线,只为让那凤凰更加栩栩如生。
阿盈就坐在角落里,像个精致的木偶。
按照习俗,她这几日不能见光,不能下地,只能待在闺房里“哭嫁”。
闺蜜阿秀悄悄溜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碗加了蜜的酪,心疼地看着消瘦的阿盈:“快呷一口吧。阿蛮他们……在外头讲那刘节帅是个杀人魔王,你嫁过去怕是要受罪哩。”
阿盈没有去接那碗酪,而是转过身,拿起案几上那顶刚刚送来试戴的凤凰银冠。
那是全寨人凑出的银子打制的,层层叠叠的银片堆垒在一起。
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银冠上冰凉锋利的凤凰羽翼,眼中闪过一丝超乎年龄的通透与决绝。
“阿秀,你晓得这顶冠子为么子这么沉啵?因为这上头,系着咱们几千条人命哩。”
“我不怕他是魔王。只要他能护住这寨子,护住阿爹阿娘,就算他是阎王爷,我也情愿给他当个端茶倒水的小鬼!”
……
十日后,庐陵郡,南门外。
今日的官道,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不仅仅是看热闹的百姓,就连城里的那些世家大族、富商巨贾,也一个个挤上了城楼最好的位置,想要亲眼看一看这场轰动了整个江南西道的“荒唐”婚礼。
望江楼的阁子里,李家家主李丰抿了一口茶,满脸不屑:“简直是有辱斯文!堂堂节度使,朝廷命官,竟然去娶一个蛮夷女子!这不是自降身价吗?”
另一位王员外附和道,语气里泛着酸意:“谁说不是呢!听说那女子还是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,黑如煤炭,大字不识几个。这刘节帅也是饿慌了,什么都吃得下。”
正当这群自诩高贵的“上等人”在高谈阔论时,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咚!咚!咚!
那是战鼓的声音。
只见远处烟尘滚滚,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“刘”字大旗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紧接着,一支钢铁洪流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。
那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“玄山都”重骑兵。
人披重铠,马覆具装。
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,连成一片,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而在队伍的最前方,刘靖一身绯红色的织金吉服,胯下骑着神骏非凡的紫锥腰悬横刀,顾盼之间,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。
他不需要说话,仅仅是这股气势,就让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李丰等人瞬间噤若寒蝉。
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撼的。
紧跟在骑兵之后的,是长得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。
一百担精米,堆得像小山一样;五十坛陈年好酒,酒香飘出二里地;还有一匹匹来自苏杭的丝绸、一箱箱洁白的井盐……
更有甚者,队伍中间还夹杂着十几辆大车,上面装着的全是打磨得锃亮的新式农具和铁锅!
“嘶——!”
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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