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城的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凌霜在客栈的榻上静坐至天明，怀中的星象图仿佛有了生命一般，在她体内渊心之力的滋养下，隐隐散发着一股温热的脉动。她没有急着动身，而是将星象图重新卷好，贴身收好。她知道，那座悬浮于星海中的渊城，既然已经露出了踪迹，便不会轻易消失。她需要时间，去消化这份沉甸甸的传承，也需要去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。
天刚蒙蒙亮，她便背着那柄断刃，带着肩上的雪狸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。
她没有出城，而是沿着姑苏城蜿蜒的河道，走进了一条深巷。巷尾有一家不起眼的茶寮，门楣上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灯笼。她走进去，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静静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。
她在等。
等她肩上的雪狸，去嗅出这座城市里，那些被凡人遗忘的、属于妖邪的微弱气息。
自从她以“烬”的身份游历四方以来，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真正的守护，从来不是漫无目的地四处奔波，而是学会倾听这片大地的呼吸。人间的怨气与妖邪的滋生，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就像这姑苏城的雨，看似温柔绵密，底下却可能藏着洗不净的污垢。
“喵呜……”
雪狸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，从她的肩头跳下，蹲在茶寮的门槛上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。
凌霜端起茶杯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目光也随之投向巷口。
雨幕中，一个身穿蓑衣、头戴斗笠的身影正缓缓走来。那人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蓑衣下摆滴落的水珠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不是雨水，是血。
那人走到茶寮门口，停下脚步，抬起头。斗笠下的脸苍白如纸，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迹。她的目光越过茶寮内寥寥无几的茶客，精准地落在了凌霜身上。
“烬仙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破碎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，“求您……救救我们。”
凌霜放下茶杯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那人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，踉跄着走进茶寮，在凌霜对面的长凳上坐下。她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，以及一双属于妖族特有的、泛着幽绿光芒的瞳孔。
她是一只狐妖。
“我是青丘遗民，”狐妖颤抖着开口，从怀中掏出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“三日前，我们在太湖底发现了一座沉没的古庙。庙里……有一块刻着守渊人符文的石碑。”
凌霜的目光落在布包上，指尖微微一动。
狐妖继续说道：“我们本想将石碑藏起来，却被一伙人发现了。他们……他们穿着天机阁的服饰，却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咒语。我的族人被他们杀光了，我拼死逃出来，只求烬仙能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，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，整个人瘫软在长凳上，气息奄奄。
凌霜伸出手，指尖点在狐妖的眉心。一缕温润的渊心之力缓缓注入，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心脉。
“天机阁的人？”凌霜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。
狐妖艰难地点了点头，将布包推到凌霜面前：“他们……不是易玄宸的人。他们的令牌上……刻着一只断翅的鹰。”
断翅的鹰。
凌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认得这个标记。那是当年赵珩为了渗透天机阁，暗中培植的一支死士。赵珩倒台后，这支死士便销声匿迹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被易玄宸清理干净了。
原来，他们从未消失。
她打开布包，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。残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，而在符文的正中央，赫然刻着一个与星象图上那座孤城城门上一模一样的印记。
渊城的印记。
凌霜将青铜残片收入袖中，看着面前气息微弱的狐妖，轻声问道：“你们发现的古庙，在太湖的哪个位置？”
狐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抬起手指向东南方：“……湖心……有座……沉塔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她便彻底昏死过去。
凌霜站起身，将狐妖扶到茶寮内室的榻上安顿好。她走出茶寮，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空。雨还在下，但云层深处，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人间的幽光在缓缓闪烁。
她肩上的雪狸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，像是在提醒她什么。
凌霜伸手摸了摸雪狸的脑袋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玄宸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目光穿过层层雨幕，望向遥远的北方，“看来，你的天机阁，还需要再好好洗一洗了。”
她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太湖。
她转身走进茶寮，向掌柜要了一间上房。她要等，等这只狐妖醒来，问清楚更多的细节。她也要等，等易玄宸寄来的下一封信。
她知道，易玄宸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断翅的鹰，沉没的古庙，渊城的印记……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，正在一点点拼凑出一幅她从未想过的图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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