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记起,每一次“心狱试炼”结束后,都有一名代号“烛阴”的记录官,以“清理秽物”为名,取走祭坛上混合了犯人脑雾与汗液的香灰,并声称要用特殊药剂将其彻底销毁。
而提供那所谓“销毁药剂”配方的,正是当年由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医官!
他的信仰,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女帝锤炼无坚不摧的无情之刃,原来,他只是一个炉膛,一个为那群篡史的阴谋家提炼“记忆”,锻造“伪史”的炉膛!
他亲手施加的酷刑,都成了敌人笔下的素材。
审音房内,烛火摇曳。
白耳双手微颤,将那枚刚刚解码过的竹管递还给惊蛰。
“我能听出来……他们用的是‘双频叠录法’,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不稳,“表面是死者的遗言,用以构陷,底层却藏着操控人心的指令或是另一段真相。这就像……就像是给活人写遗书,让死话在活人耳中开出花来。”
“所以,我们要还他们一本‘活人写的死话’。”惊蛰接过竹管,神色平静,眼底却燃着一簇火。
她从怀中取出另一枚崭新的竹管,递到白耳面前。
“这里面,是阿漆用她的舞步,一个踏拍一个转身,重新编排出的《霓裳破阵图》全本。每一个节拍,都对应一句被史官删改的史实。你把它用同样的手法,混进下一批‘心狱残音’回收队的采集器里。”
白耳接过竹管,指尖能感受到竹纹的细腻。
他迟疑了一瞬:“这太冒险了……万一被他们当场发现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发现。”惊蛰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要他们亲耳听见,亲手拿到这份‘证据’。我要他们知道,有些声音,是烧不烂,割不掉的。你越是压制,它的回响就越是震耳欲聋。”
白耳不再言语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那枚承载着“活历史”的竹管紧紧攥在手心。
子夜,紫宸殿外,长阶如冰。
惊蛰一袭黑衣,静立于殿门之外,双手捧着七卷沉重的竹简。
那里面,是她在心狱七日夜里所经历的一切,是她用皮肉和意志换来的“镜影全录”。
殿门紧闭,悄无声息
她没有立刻叩门请见,而是转过身,望向皇城深处那一片沉沉的黑暗。
在那里,有座已经哑掉的钟楼,有条流淌着谎言的东渠,有一群自以为能执笔改写历史的掘墓人。
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对着那无边夜色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
“你说,刀不该有脾气……可若这脾气能烧穿谎言,您还会嫌它烫手吗?”
殿内,窗纸上的烛火微微一晃,映出一道孤高的身影。
那身影立在窗前,久久未动,仿佛在与殿外的黑夜对峙。
而在神都无人看见的角落,史馆最深处的地窖里,一只被当作废品丢弃的空陶罐底部,那枚被采薇悄然放入的、刻着“凰喙”二字的盲文铜牌,正静静地躺着。
它在无尽的黑暗与灰烬里,像一朵无声而倔强,悄然绽放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