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太监总管第三次走出来,手里拿着拂尘,一脸为难:“惊蛰大人,您就别难为老奴了。陛下正在斋戒,说了三日不见外臣,也不理朝政。您这这……还是回去吧。”
斋戒?
那个女人手上沾的血比这满地白雪还厚,她信佛,但绝不信命。
所谓的斋戒,不过是想看看这满朝文武,在她“闭眼”的时候,究竟会跳出多少牛鬼蛇神。
惊蛰没动,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刺骨,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。
“公公,麻烦您再通报一声。”惊蛰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,“就说臣带来的东西,陛下若是不看,这大周的江山,怕是要从根子上烂起。”
老太监吓得脸皮一抖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这话也是能浑说的?要杀头的!”
惊蛰冷笑一声,突然站起身。
在老太监惊恐的目光中,她几步走上玉阶,当着满殿禁军的面,一把扯开了那个油布包。
“哐当!”
那副锈迹斑斑、带着断骨的生铁镣铐,被她重重地砸在了洁白无瑕的汉白玉台阶正中央。
黑铁,白玉,断骨。
这一幕有着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力。
周围的禁军瞬间拔刀,杀气逼人。
惊蛰视若无睹,她仰起头,对着紧闭的殿门,气沉丹田,高声喝道:
“此物系永昌三年掖庭冤魂所留,臣不敢私藏,亦不敢妄呈!若陛下不取,臣便在此焚之祭天,让这满天神佛看看,到底是谁在怕一副死人的骨头!”
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太监已经吓瘫在地上,禁军统领的长刀已经架在了惊蛰的脖子上,刀锋割破了皮肤,渗出一线血珠。
惊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。
“轰——”
沉重的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,缓缓向两侧开启。
一股暖香混着檀香味涌了出来。
武曌并没有穿那一身繁复威严的龙袍,只着一身素白的绸衣,甚至连鞋都没穿。
她赤着足,踩在冰冷的地砖上,一步步走到门槛处。
那双曾经能够颠倒众生的凤眼,此刻却像是一潭封冻了千年的死水,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惊蛰,以及那副刺眼的镣铐。
“惊蛰。”
武曌的声音很轻,却比这漫天风雪更冷,“你在威胁朕?”
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紧了几分。
惊蛰缓缓跪下,额头重重地磕在那副铁镣旁边的石阶上。
“臣不敢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那位君临天下的女帝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两簇疯狂跳动的火焰:
“臣只问陛下一句——当年那个在掖庭井底哭了一夜的小才人,如今坐在这龙椅上,可还记得自己为何要活下来?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老太监已经把头埋进了裤裆里,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瞎了。
武曌没有发怒。
她静静地看着惊蛰,目光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年轻暗卫脸上停留了许久,然后慢慢移向地上的那副镣铐。
良久,她赤足迈过门槛,走下台阶。
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,伸向了那堆污浊不堪的废铁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环,以及那上面模糊的刻字。
那是她曾经的耻辱,是她噩梦的源头,也是她通往权力巅峰的第一块垫脚石。
武曌忽而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极短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骨头会说话。”
她拿起那副沉重的镣铐,随手扔进了身旁侍卫捧着的金盘里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但朕,只听朕想听的。”
武曌转过身,背对着惊蛰,素白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如山岳般不可撼动。
“你既把它挖出来了,就替朕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:
“把那些说错话的人,一个个掐死。”
说完,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。
惊蛰跪在雪地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血痕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。
这一关,过了。
当夜,一道密令送到了察弊司。
【准调羽林卫三百,彻查七姓旧族私藏前朝印信案。】
这是尚方宝剑。
有了这道旨意,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那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,连同那个所谓的“清流党”余孽,全部翻个底朝天。
惊蛰展开圣旨,正准备叫人点兵。
目光扫过圣旨末尾的空白处,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。
那里有一行极淡的墨迹,不像毛笔写的,倒像是有人用指甲蘸着茶水,随手划上去的:
【下次烧龙椅,记得先泼水。】
惊蛰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没头没脑,透着一股子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戏谑与疯狂。
先泼水,是为了烧得慢一点?还是为了……火势更难扑灭?
她攥紧了那卷圣旨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眼底那股沉寂已久的野火,终于彻底烧了起来。
窗外,风雪未歇。
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梅花瓣,悄无声息地粘在了窗棂上。
惊蛰走过去,捏起那片花瓣。
不是含元殿那种只有帝王能赏的御梅,只是路边最寻常的野梅。
瓣心没有那点尊贵的朱砂,却染着一抹未干的血迹——那是昨夜那个死在她针下的刺客留下的。
血梅。
这是那个女人给她的第二个信号:
不用朱砂批红了。
这次,要见真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