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是暗红色的,像是一腔凝固了太久、发了霉的陈血。
惊蛰站在岸边,铁锈那种刺鼻的生铁味直往鼻腔里钻,熏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她没去看那一池残缺不全的断剑,而是借着惨淡的月光,将指腹轻缓地摩挲过怀中密信的火漆边缘。
现代刑侦中有一种基本的直觉——过于完美的巧合通常意味着陷阱。
指尖突兀地感觉到一点异物感,很细,几乎与火漆融为一体。
惊蛰屏住呼吸,逆着光将信封举高。
在那层暗红色的封蜡内褶里,极隐晦地夹杂着一根细不可察的红绒线。
这种染色的工艺和材质,她在察弊司翻阅内廷供奉名录时见过,是宫内针织局专供御用的“珊瑚赫”。
卢氏残党即便再手眼通天,也断然拿不到女帝寝宫里才有的缝衣线。
这封信不是卢家的求救信,而是一枚涂了蜜糖的倒钩。
那个坐在高位上的女人,在用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,钓出她这把刀里藏着的“好奇心”。
在武曌眼里,暗卫不需要思想,更不需要探寻秘密的欲望。
“看够了吗?”
林间惊起一群寒鸦,嘶哑的振翅声撕碎了死寂。
沈九带着四名影卒从池后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。
月光落在他们如出一辙的青铜面具上,反射出冰冷而机械的光泽。
沈九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,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,封死了惊蛰所有撤向禁苑出口的路径。
“惊蛰,你逾矩了。”沈九的声音透过面具,显得空洞而平板,“回宫途中拆阅禁信,窥视圣意。陛下有旨,赐你自裁。”
自裁?
惊蛰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她太了解这种程序了,沈九甚至没有确认信封是否真的被拆开,就直接宣判了死刑。
这说明,他在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信,给你。”
惊蛰右手猛地一扬,那封密信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,直直向弃刃池中心的深水处坠去。
那是沈九今晚必须要带回去的“证物”。
几乎是本能地,沈九的身形如苍鹰般拔地而起,凌空扑向那封信。
在那一瞬间,他那双死灰色的眼里爆发出了一丝贪婪的精光——那是立功的狂热,是想要彻底取代惊蛰的急迫。
就是现在。
惊蛰脚尖狠命一踢身侧的石灯台,现代格斗术中讲求的力量爆发在这一刻毫无保留。
她借着反震力跃入半空,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,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,避开了沈九格挡的手臂,重重一肘撞在沈九单薄的胸腔上。
“咚!”
那是肉体撞击沉闷的响声。
沈九闷哼一声,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重心,狠狠地砸进了那一池烂铁堆里。
锋利的残剑瞬间割破了他的夜行衣,刺入皮肉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住手。”
一道威严得近乎冷酷的声音从重重宫灯后传来。
武曌在上官婉儿的簇拥下,缓步走出阴影。
她并未着龙袍,只是一身玄色的常服,却压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。
惊蛰落地,单膝跪地,呼吸略显急促,却并未开口求饶。
“陛下,惊蛰意图销毁证物,甚至……欲对臣痛下杀手。”沈九挣扎着从铁刃堆里爬出来,半边身子已被锈水和鲜血染红,手中却死死攥着那封信。
武曌没有理会他,只是冷冷地盯着惊蛰。
“理由。”
惊蛰抬起头,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龙目:“陛下,沈九接信时的动作太快了。他甚至不等信封落地,就笃定那是必须抢回的‘重宝’。这意味着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信里装的是什么。一个执行任务的暗卫,若提前知晓了诱饵的细节,只能说明他在配合演戏时,动了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冷如冰:“暗卫不得窥视圣意,但他为了赢我,看过了模板信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沈九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武曌抬手示意。
上官婉儿上前接过沈九手中的信,借着周围宫灯的火光仔细查看。
信封完好无损,火漆内那根红绒线依然安静地躺着。
“拿炭火来。”惊蛰沉声开口。
片刻后,一盆赤红的炭火被端到了近前。
惊蛰接过信封,并未拆开,而是利用炭火升腾的余温,在信封背面轻轻烘烤。
随着温度升高,纸张上逐渐显现出几道凌乱且深刻的指力压痕。
那些压痕在现代刑侦中被称为潜伏印痕,而在此时,它们成了沈九立功心切的铁证。
“沈大人在搜查常威尸体、与我争抢这封信时,指尖的力量失衡了。”惊蛰指着那几道痕迹,“那是急躁。一个完美的工具,是不该有这种‘想要赢’的情绪的。”
沈九脸色惨白,猛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武曌看着那封信,沉默了许久。
突然,毫无预兆地,武曌反手挥出一记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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