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条盘踞的蟒。
东宫太子的私印图腾。
惊蛰盯着那个图案,心中那一连串的线索终于闭环。
原来如此。
当年那位看似敦厚仁弱、最后被废黜的太子李忠,才是这桩惨案背后真正的执刀人。
就在这时,库房外突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。
并没有救火的嘈杂声,反而是一片诡异的死寂,只有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逼近。
“吱呀——”
那扇被惊蛰用重枷砸烂的大门,再次被推开。
上官婉儿手持一支熊熊燃烧的松油火把,身后跟着两排面无表情的禁军。
火光将她原本清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,宛如从业火中走出的判官。
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旭,又看了一眼惊蛰手中的残页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传陛下口谕:内务省库房年久失修,今夜走水,火势凶猛,恐殃及前朝秘档。着察弊司掌印使惊蛰,即刻清理现场,闲杂人等,不得留存。”
惊蛰握着残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走水?
这满屋子的干燥纸张,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烧个精光。
武曌不需要证据。
对于那位女帝而言,知道是谁干的已经足够了。
她不需要这份证据公之于众来证明自己的清白,因为那样会牵扯出皇室更大的丑闻,甚至动摇国本。
她要的是“威慑”,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手里握着把柄,却又让这把柄彻底消失,让所有涉事者在恐惧和猜疑中度日如年。
这就是帝王术。
上官婉儿迈过门槛,将手中的火把递到了惊蛰面前。
“烧了。”
这两个字,是命令,也是投名状。
惊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证人林旭。
如果烧了这份证据,这世上就再无人能证明当年的真相。
如果留下……她今天走不出这扇门。
惊蛰突然笑了。
她接过火把,却没有伸向那些档案架,而是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林旭的胸口。
这一脚用尽了全力,直接将这个唯一的活口踹向了库房深处那堆易燃的旧账本中。
林旭惊恐地瞪大眼睛,还没来得及爬起,惊蛰手中的火把已经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落在他身下的纸堆里。
“轰!”
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,火舌瞬间吞噬了林旭的身影,惨叫声被烈火焚烧纸张的噼啪声迅速淹没。
上官婉儿眉头微挑,似乎对惊蛰的狠辣有些意外,但并未阻止。
“证据呢?”上官婉儿伸出手。
惊蛰转过身,背对着熊熊大火。
热浪卷起她的发丝,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。
她举起手中那几页在此刻价值连城的残卷。
“陛下教过我,死人最守信,灰烬最干净。”
惊蛰盯着上官婉儿的眼睛,当着这位女帝心腹的面,将那几页满是霉味和墨臭的纸张,塞进了嘴里。
干涩的纸团刮擦着喉管,陈年的墨迹在舌尖化开一种令人作呕的苦涩。
她没有用水,硬生生地咀嚼,吞咽。
每一次吞咽,都像是在吞下一把粗粝的沙子,噎得她眼角泛红,青筋暴起。
上官婉儿的手僵在半空,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。
直到最后一点纸屑被吞入腹中,惊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她拍了拍自己的胃部,露出一抹带血的狞笑。
“现在,证据没了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眼神疯狂而决绝,“从今往后,我就是这大周朝唯一的孤本。要想知道真相,除非剖开我的肚子——除此之外,陛下别无他法。”
火光在她身后冲天而起,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是一头刚刚吞噬了秘密、正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