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答不需要言语,空气中紧绷的弓弦声就是倒计时。
惊蛰甚至没去等武曌点头,脊背猛地发力,右腿像鞭子一样扫向身侧那张重达数百斤的铁力木案几。
物理学中的杠杆原理在肌肉暴发下被发挥到极致,的一声巨响,厚重的案面翻转竖起,堪堪挡在了两人身前。
笃笃笃——!
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打芭蕉。
那一瞬间,惊蛰听到了木屑飞溅的声音,至少有十几枚淬毒钢针深深扎进了离她鼻尖不到三寸的木料里。
趁着第一轮射击的空档,惊蛰从后腰摸出一只原本用来清洗创口的白瓷瓶。
那是她在尚药局顺手调配的“王水”平替版——高浓度的硝酸混合液。
她没往人身上扔,而是狠狠砸向了殿门入口处的青石地砖。
瓷瓶炸裂。
强酸液体在接触到石灰岩地砖的瞬间,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。
嗤嗤的腐蚀声令人牙酸,一股刺鼻的黄褐色烟雾瞬间升腾而起,那是充满了窒息感的二氧化氮。
“退!有毒烟!”
门外传来死士惊慌的低喝和杂乱的脚步声。
这种现代化学武器对于古人来说,无异于妖术。
惊蛰喘着粗气回头,眼角的余光扫过武曌。
这位女帝没有尖叫,没有瘫软。
在案几翻倒的混乱中,她已经稳住了身形,袖中那柄刻着蟠龙纹的短匕泛着冷光。
她没有盲目呼救,反而正将一方浸透了茶水的丝帕死死捂住口鼻,身体紧贴着死角处的立柱。
这女人,简直是天生的政治生物。
惊蛰心里闪过一丝毫无敬意的赞赏——能在这种绝境下瞬间判断出对方甲胄防身不防毒,并做出最正确的防护措施,武曌的神经结构大概是用铁打的。
“别发愣,不想死就往东南角缩,那里是射击盲区。”
惊蛰低吼一声,转身一把薅住地上瘫软如泥的上官婉。
这位前任女官此时已经因为下颌脱臼痛得昏厥过去,但惊蛰没有丝毫怜香惜玉,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她的衣领,将她整个人提起来,狠狠按在了破碎的窗框缺口上。
“放箭啊!”惊蛰冲着窗外那群影影绰绰的灰衣人挑衅地喊道,“看来你们的主子并不在乎这位‘清扫人’大人的死活!”
窗外的弩机绞盘声戛然而止。
那一瞬间的死寂验证了惊蛰的猜想。
上官婉不仅仅是个内奸,她在那个神秘组织里的地位极高,甚至可能是这一区域的核心节点。
这就好办了。
趁着对方投鼠忌器的这一瞬,惊蛰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,看准了不远处那尊尚未熄灭的兽首香炉,反手掷入。
那是面粉。高浓度的、干燥的、极细的小麦粉。
当粉尘在狭小的炉膛内遇到明火——
“嘭!”
一声闷响,香炉炸开。
虽然没有火药那般威力,但瞬间喷涌而出的浓烈白烟混合着之前未散的香灰,顷刻间将整个昭容殿变成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世界。
“走!”
惊蛰凭借着刚才记忆中的方位,像一只猎豹般在浓烟中穿梭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就在这时,侧窗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惊蛰猛地刹住脚步,耳廓微动。
那是利刃刺入腹腔后被倒钩撕裂肌肉的声音。
“统领!”几个残存禁军的悲呼声响起。
梁峰原本想趁乱从侧窗突围求援,却正好撞上了守在那里的死士。
一支带着倒刺的长矛无情地贯穿了他的腹部,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位禁军统领像破布娃娃一样推回了殿内。
一道黑影紧跟着梁峰的身体翻窗而入,手中的复合弩已经抬起。
惊蛰在烟雾中甚至没有思考,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。
她顺着血腥味滑步上前,左手格挡开对方的弩机,右手呈虎爪状,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喉结。
这套动作她在前世的训练场上练过上万次。
咔嚓。
喉骨碎裂。
那名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。
惊蛰迅速在他身上摸索,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——一枚虎符。
借着未散尽的火星余光,她看清了上面那个隶书阴刻的“韩”字。
还没等她喘口气,殿外原本死寂的夜空中,突然炸响了整齐划一的沉重马蹄声。
那不是刺客的轻功,那是正规军的铁骑。
“神策军救驾来迟!清君侧,诛反贼!殿内所有活口,格杀勿论!”
一个浑厚的男声在殿外炸响,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威压。
韩诚。神策军副将。
这就是死局的最后一环。
刺客杀不掉,就用军队以“救驾”的名义连锅端。
在乱军之中,女帝“不幸”死于流矢,多么完美的剧本。
惊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转身在浓烟中准确地撞到了武曌的身上。
她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兵符,连同刚才从上官婉暗格里顺出来的一份名单,粗暴地塞进了武曌冰冷的手心。
“拿着。”惊蛰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,“兵符是韩诚的,名单第一个名字也是他。他在贼喊捉贼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甲胄碰撞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。
“臣韩诚,护驾来迟,请陛下恕罪!”
声音已经到了殿门口。
黑暗中,惊蛰感觉脖颈处一凉。
武曌没有看那份足以诛灭九族的铁证,而是将那柄龙纹短匕的尖端,精准地抵住了惊蛰颈侧还在突突跳动的动脉。
这位女帝的发髻已经散乱,金钗斜飞,但那双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那是被逼到绝境的狼,在审视唯一的救命稻草,同时也是在审视最后的威胁。
“你有三息时间。”
武曌的声音极低,贴着惊蛰的耳廓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,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劲。
“告诉朕,怎么让门外那三千只想把朕剁成肉泥的神策军,跪下来喊万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