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审计房内,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口封死的棺材。
狄仁杰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正以此一种缓慢而令人心焦的节奏,摩挲着那本《内廷药石记》的纸页。
他并没有看上面的文字,而是将书脊侧过来,迎着窗外透进的惨白光线,眯起眼睛观察着那几方鲜红的私章印鉴。
“天刃大人。”狄仁杰的声音有些沙哑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这印泥是内造的上品‘朱砂红’,哪怕过了三年,色泽依旧鲜艳,这合情理。但有一点,本官想不通。”
惊蛰站在桌案对面,双手垂在身侧,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崩裂了几分,渗出的血把贴身的里衣黏在了皮肉上,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她面色未改:“狄大人请讲。”
“凡是盖在账册上的私章,经年累月受纸张纤维吸附,边缘必会生出细微的‘毛刺’,那是油墨渗透的痕迹。”狄仁杰抬起眼皮,目光如炬,“但这几枚印章,边缘锐利如刀切,干脆利落。看着不像是在这纸上躺了三年,倒像是……昨晚才盖上去的。”
房间角落里,负责记录的主簿笔尖一顿。
站在阴影处的元忠他是李福留下的尾巴,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,没想到这位以神探着称的大理寺卿竟然如此犀利。
惊蛰没有急着辩解。
她的视线扫过那本账册,大脑飞速运转。
昨夜在刑部大牢用萝卜刻章时,她确实考虑到了印纹的磨损,但萝卜毕竟是水性植物,无法像石质或木质印章那样吃透印泥的油性,导致盖出来的印迹浮于纸面,过于“完美”。
这是物理性质的破绽,语言解释不清。
“狄大人断案如神,但未必精通纸性。”惊蛰转身,走到旁边的水盆架前。
那原本是给官员净手用的,里面盛着半盆隔夜的冷水。
她端起铜盆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直接走回桌案,将半盆水哗啦一声泼在了那本账册上!
“你做什么!”元忠尖叫出声,想要扑过来抢救,却被惊蛰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冷水迅速浸透了发黄的纸张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——原本锐利清晰的印章边缘,在遇水之后竟然开始迅速晕染,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,红色的油墨顺着纸张的纹理向四周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扩散状。
“内廷账册为了防蠹虫,纸张在造浆时会掺入微量的白矾水。”惊蛰放下铜盆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化学公式,“白矾遇冷水会凝缩纸面纤维,将原本浮在表层的浮油挤压入纸肌深处。狄大人所谓的‘锐利’,不过是因为内廷库房干燥,白矾层未化而已。”
这是诡辩。
真正的原理是她在伪造账册前,在纸面上涂了一层极薄的高浓度明矾液。
这层涂层隔离了印泥与纸纤维,造成了“新盖”的假象。
此刻冷水泼下,明矾溶解,原本被阻隔的印泥瞬间失去束缚,顺着水的表面张力向四周扩散,反而造就了这种只有陈年旧墨才会有的“晕染感”。
狄仁杰看着那迅速变得模糊、充满“年代感”的印记,眉头锁紧又松开。
他伸出手指捻了捻湿润的纸页,确实感到了一股涩意——那是白矾残留的触感。
虽然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诈,但证据链已经被物理现象强行闭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狄仁杰抽出帕子擦了擦手,语气不置可否,“是本官孤陋寡闻了。”
眼看局势要翻转,元忠急了。
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狠狠拍在湿漉漉的桌案上。
“假账既然查不清,那这个呢!”元忠面容扭曲,指着惊蛰吼道,“这是在感业寺截获的密信!天刃惊蛰与禁卫统领梁峰私相授受,信中言辞露骨,甚至还要相约私奔!大周律例,暗卫动情者,杀无赦!”
这封信确实是致命的。
对于武曌而言,暗卫可以贪财,可以杀人,唯独不能有私情。
狄仁杰拿起信扫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。
信上的字迹娟秀,确实有几分女子的笔意。
惊蛰只是瞥了一眼那封信,甚至连拿起来的兴趣都没有。
她迈步走向元忠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这是公堂!”元忠下意识后退,直到后腰撞上书柜。
惊蛰停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死死抠住桌角的手上。
“元副官为了伪造这封信,昨晚一定没睡好吧?”惊蛰突然伸出手,快如闪电般扣住了元忠的右手手腕,将他的手掌强行摊开在狄仁杰面前。
“看他的指甲缝。”
狄仁杰凑近一看。
只见元忠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隙里,残留着一抹极淡的青黑色污垢。
“这是‘松烟墨’特有的沉淀。内廷司日常公文用的是油烟墨,只有在写这种需用特制薛涛笺的情信时,才会为了附庸风雅去磨松烟。”惊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最重要的是,元副官似乎忘了洗手。松烟墨颗粒粗,极易卡在指纹纹路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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