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跳动的暗红色光芒,如同一道烙印,狠狠烫在惊蛰的视网膜上。
它不是一处失火,而是整片城区都在燃烧。
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幕,将浓厚的云层炙烤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酱紫色。
刺鼻的焦臭味混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,顺着风,跨过冰冷的护城河,扑面而来。
这不是意外。
惊蛰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——陆远。
并州守备校尉,一个做事只求结果,不问手段的狠角色。
王氏官邸出了这么大的乱子,王守仁久不露面,他必然已经察觉。
封锁全城,再用一场大火将贫民窟这片最难搜查、最易藏身的区域化为一片焦土,逼出所有藏匿其中的老鼠。
宁可错杀一千,不放过一个,这很像他的手笔。
逃?
城门紧闭,城外此刻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等着任何试图趁乱溜出去的影子。
惊蛰的目光扫过身下湿透的衣物,又看了看肩上人事不省的老妇人,一股逆流而上的疯狂念头在她心中滋生。
越是危险的地方,越是安全。
最大的混乱,就是最好的掩护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将老妇人安置在河边一处隐蔽的芦苇丛中,随即转身,如一道幽魂,贴着河岸的阴影,朝着下游一处废弃的码头摸去。
那里堆积着一些准备运走处理的垃圾,其中就有几只破损的桐油桶。
一股刺鼻的、带着些许油耗味的油腻感钻入鼻腔。
找到了。
她将自己那件早已被河水浸透的外袍脱下,毫不嫌弃地将其塞进一只油桶的缝隙里,让布料贪婪地吸吮着残余的黏稠油脂。
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将这件沉重油腻的袍子披在身上,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油污的黑灰,狠狠抹在脸上、颈间和手臂上,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从火场中侥幸逃生,却被燎掉半边眉毛的倒霉蛋。
她扛起老妇人,不再选择阴影,而是大步流星地朝着火光最盛、人声最嘈杂的东城门方向冲去。
“滚开!快滚开!救火!都他娘的给老子去救火!”
粗野的吼叫声中,一队队士兵正驱赶着哭喊逃难的百姓,强迫他们提着水桶,汇入那条逆流而行的救火队伍。
惊蛰佝偻着身子,脸上挤出痛苦与惊恐交加的神情,扛着肩上的“亲人”,踉踉跄跄地混在人群中,朝着城外挤去。
她的每一步都踩在逻辑的钢丝上,她的外表、她的方向、她扛着人的动作,都在向周围的士兵传递一个信息:一个拼死把家人从火里救出来的幸存者。
混乱中,没人会多看一个满身油污焦臭的“灾民”一眼。
她就这样,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逆着人流,一步步靠近了城外那片约好的乱石岗。
月光惨白,将嶙峋的怪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青鸾正蜷缩在一块巨石之后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的面前,站着两名手持长刀的巡逻兵,刀锋上反射的冷光,不时晃过她毫无血色的脸。
“……大半夜的,一个内侍省的女官,跑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?”其中一个士兵的语气充满了怀疑,“令牌拿出来看看!”
青鸾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索,惊蛰能清晰地看到,她的指尖因为恐惧而毫无力气。
不能再等了。
惊蛰轻轻放下肩上的老妇人,身体压得极低,双脚如同猫的肉垫,悄无声息地踩在碎石上。
她从那两名士兵的视觉死角,也是声音传播最不利的下风口,鬼魅般贴近。
距离五步,三步,一步……
就在左侧那名士兵因为不耐烦而微微侧身的瞬间,惊蛰动了。
没有风声,没有预兆。
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绷紧到极致的弓弦,骤然弹射而出。
手中的两柄短匕,在出鞘的刹那便已递到了两人的颈侧。
左手的刀锋上撩,切断喉管与颈动脉;右手的刀锋横抹,精准地割开另一人的气管。
动作快到极致,利落到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青鸾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,那两名还在盘问她的士兵,便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漏气声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她满脸。
她甚至没看清出手的是谁,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油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直到惊蛰那张被黑灰涂抹得看不清面容的脸出现在她面前,青鸾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惊蛰没有理会她的惊恐,只是将那个昏迷的老妇人拖到她面前,冷冷地说道:“活口,证据。”
当青鸾看清那老妇人依稀可辨的、属于御史中丞夫人的面容时,她脸上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深的、名为绝望的空白所取代。
她猛地向后挪动,疯狂地摇头:“不……不!这和说好的不一样!我只是帮你传信接应,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你要带个活人出来!这会死!我们都会死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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