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酉时三刻,易州以南五十里,荒村废址。
队伍停下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杨石头选了一处背风的土丘扎营——说是扎营,其实只是把仅剩的几顶帐篷支起来,给伤员们挡风。四百多号人挤在残垣断壁间,人挨人,马靠马,用体温对抗腊月的寒。
辛弃疾没进帐篷。他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坐着,那盏纸灯放在膝边,火苗已弱得几乎看不见。灯油早尽了,燃的是灯芯里最后一点油脂,随时会灭。
韩大夫蹲在他身侧,借着那点微光换药。绷带解开时,辛弃疾肋间的伤口已经发黑,腐肉翻卷着,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臭。
“大人。”韩大夫声音发颤,“毒入骨了。”
辛弃疾低头看了一眼,面色平静: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若今夜不割肉刮骨……”韩大夫顿了顿,“最多三日。”
“三日够了。”辛弃疾把绷带重新按在伤口上,“明日午前能到汴京。”
韩大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骚动打断。
“醒了!石先生醒了!”
辛弃疾撑着墙站起来,眼前黑了一瞬,扶着墙才站稳。他走到那顶最大的帐篷前,掀开帘子钻进去。
石嵩靠在杨石头怀里,脸色蜡黄,眼睛半睁着,目光涣散。他嘴唇翕动,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听不清是什么。
“石嵩。”辛弃疾蹲下,握住他的手,“是我,辛弃疾。”
石嵩的目光慢慢聚焦,定在他脸上。他认出来了,喉结滚动,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:
“书……还在……”
辛弃疾握紧他的手:“知道。你护住了。”
石嵩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。韩大夫急忙上前,撬开他牙关,灌进一碗参汤。咳声渐渐平复,他又昏睡过去。
“韩大夫,他腹中之书……”辛弃疾问。
韩大夫把脉,眉头紧锁:“蜡丸已下行至肠道末端。若今夜能排出,便无大碍。若不能……”
“如何?”
“蜡丸滞留过久,一旦破裂,墨汁渗入肠腑,神仙难救。”
帐篷里静下来。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,映着每一张凝重的脸。
辛弃疾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可有催泻之法?”
“有。”韩大夫道,“但需用巴豆、大黄、芒硝,剂量极猛。石先生此时元气大亏,若用此药,肠壁受不住,恐有肠穿之险。”
“不用呢?”
“等。等他自行排出。但不知要等多久,也许今夜,也许明日,也许……”韩大夫没说完。
辛弃疾站起身,走出帐篷。外面风大,吹得他伤口撕裂般地疼。他走到土丘最高处,望着北方——那里漆黑一片,看不见燕京,看不见白河,只有无边的夜。
张弘范跟上来,立在他身后。
“大人,末将有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“末将幼年时,见过父亲军中一个伤兵。那人肚腹中箭,肠子流出来半截,军医用烧红的烙铁烫回去,又灌了猛药催泻。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了,但他活了。”张弘范顿了顿,“后来父亲问他怎么熬过来的,他说:心里有事,死不了。”
辛弃疾转身看他。
张弘范低着头:“石先生心里也有事。他师父的话,他还没亲耳听见。”
辛弃疾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去请韩大夫,用药。”
韩大夫被叫来时,脸色发白。他攥着药包,手在抖:“大人,此药一下,生死各半。”
“各半已经够了。”辛弃疾接过药包,亲自走进帐篷,“若不用,十死无生。用了,还有五成活路。”
他把药递给杨石头:“煎药。”
杨石头咬牙接过,蹲在火盆边开始煎。药味很快弥漫开来,又苦又烈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药煎好了,杨石头端到石嵩嘴边。辛弃疾托起石嵩的头,轻声道:“石嵩,喝药。喝完这碗,你师父的话,你就能亲耳听见了。”
石嵩眼皮颤动,嘴张开一条缝。药汁灌进去,他呛了一下,但咽下去了。一口,两口,三口……一碗药见了底。
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一息,两息,一炷香,两炷香。
石嵩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。
韩大夫眼睛一亮:“动了!”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越来越密集。石嵩的脸扭曲起来,额头渗出冷汗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快!扶他起来!”韩大夫喊。
杨石头和另一名士卒架起石嵩,扶到帐篷角落。一阵剧烈的肠鸣之后,石嵩终于排泄出来。韩大夫蹲下,用木棍拨开秽物,一枚蜡丸赫然在目。
“取出来了!”韩大夫声音发颤,“蜡丸完好!”
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。辛弃疾靠在帐壁上,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张弘范站在帐外,听见里面的欢呼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转身,望向北方,嘴唇轻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师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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