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的大平层被李金财包了场。那是一个能摆十几桌的大厅,平时用来办婚宴和公司年会的,这会儿桌椅重新摆过,中间留出一块空地,四周坐满了人。
来的人真不少。上次开会的那些,三分之二都到了。台东的、市北的、沧口的、李村的,各个区的老牌势力,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。
有的人带着两三个兄弟,有的人自己来的,有的人还拎着包,包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大厅里烟雾缭绕,说话声嗡嗡的。
李金财站在前面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“兄弟们呐!”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带着煽动力,“聂磊纵然实力强,黑白两道都有人脉,但咱们人多啊!”
他顿了顿,扫视了一圈。
“咱们也有白道关系!”他的声音提高了,“并且法不责众!咱们千万不能让他一家独大!”
底下有人点头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李金财越说越来劲,手臂挥舞着,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我告诉你们,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手指在空中戳了一下,“聂磊是怎么起来的?是踩着咱们这些老江湖起来的!龙哥是怎么没的?是被他踩下去的!下一个是谁?是你?还是你?”
他的手指在人群中点了几下,被点到的人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“咱们不能再等了!”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,“再等下去,等他一个一个收拾完,就晚了!”
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,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:“下面我宣布,针对聂磊的打击计划,正式拉开序幕!”
他双手抱拳,对着全场拱了拱手:“不才我李金财,担此重任!感谢诸位兄弟信任我,给我这个机会!”
底下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站起来喊:“财哥,我们都听你的!”
李金财嘴角翘起来,眼睛亮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,这种被众人捧着、信任着的感觉,比什么都好。
“等咱们把聂磊打下去,”他的声音又提高了,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,“好日子就到了!”
他停了一下,掏出手机,在手里晃了晃:“我现在就给聂磊打电话,今晚就跟他约架!”
他的手指按在手机按键上,开始拨号。大厅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那个电话拨通,等着那场约架敲定。
号码拨到一半——才按了四五个数字—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大门。
那扇关着的、实木的、厚重的大门,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刘毅和蒋元站在门口,一人一边,把门撑开。然后聂磊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很,像一潭死水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——咔,咔,咔——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压力。
在场几十个老皮子全懵了。
有人端着茶杯,手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;有人叼着烟,烟灰烧了老长一截,掉在裤腿上,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;有人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聂磊只带了六个人进来。四大金刚——加上王利群。
但那种气场,比六十个人还压人。
李金财站在前面,手机还举在耳边,号码还没拨完。他看着聂磊走进来,一动没动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转着,他没想到聂磊会来,没想到他会带着六个人就来。
聂磊走到大厅中央,站定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从左到右,又从右到左,像是在点名,又像是在审视。那目光不重,但被他扫到的人,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。
他看见了李金财。
然后他走过去了。
走到李金财跟前,站定,两个人面对面,距离不到半米。聂磊抬起手,照他肩膀上啪啪拍了两下。
李金财被拍得身子一晃,差点坐地上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稳住身子,抬起头看聂磊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不错啊,”聂磊说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,“能找来这么些人干我,你也是个人才。”
他歪着头看了李金财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来,你坐下,别动。”
李金财没动。他的腿发软,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聂磊看了他一眼,没再理他,转过身,面对着满大厅的人。
几十双眼睛盯着他。有恐惧的,有愤怒的,有好奇的,有不服的,什么都有。但不管是什么眼神,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聂磊开口了。
“我聂磊跟在座各位的恩恩怨怨,今天就可以了结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想打我的,往前站。”他的声音提高了,带着硬邦邦的狠劲儿,“把你们的五连发、二连子掏出来,来干我!”
没人动。
“我聂磊要是躲一下,我是你们养的!”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,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,能听见有人心跳的声音。但没人动,没人说话,没人掏枪。
聂磊等了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冷冰冰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:“但是打完我,你们要是能走出这栋楼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听。
“我跟你们姓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。
李金财在聂磊身后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——有恐惧,有不甘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。
靠窗户近的几个人,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胆子大的,姓孙,四十出头,台东那边的,平时也是个人物。
他悄悄地、慢慢地伸出手,把窗帘撩开了一条缝。
他想看看聂磊凭什么就敢带六个人上来——楼下肯定有人,他想看看有多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