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李道宗的残兵出现在了官道尽头。
而秦琼派出的骑兵,正在为他断后。
那支队伍已经不像一支军队了。
甲胄残破的士卒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官道上,有人拄着兵器当拐杖在走,有人被同伴架着胳膊拖着走,还有人躺在辎重车上,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队伍稀稀拉拉的,拖了将近两里长,旗也倒了,号也丢了,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。
李道宗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的马没了,是走回来的,靴底磨穿了半边,露出里面暗灰色的袜布。他的面颊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,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,可他的腰杆还是直的。
看见安东卫城门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了几分。
秦琼迎出了城门,在官道上拦住了他。
李将军。
李道宗在他面前站住,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目光落在秦琼脸上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秦将军,是我大意了。傅友德从那条山路摸过来,我的斥候没有往那个方向探。等他到了营外五里的时候,我才反应过来。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
秦琼没有接话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李道宗的肩膀,那一下很重,拍在李道宗的肩甲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先进城。把伤兵安顿好。有话进城再说。
李道宗点了点头。他带着残兵从城门洞鱼贯而入,城门口的大唐骑兵们看着这支残破的队伍,没有人说话,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道宗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秦琼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支残兵全部进了城,然后转身,跟在李道宗身后走进了城内。
城楼上,新补上来的哨兵已经就位了,正在朝四面张望。
西面的官道上,傅友德的军队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,先头部队正在列阵,旗帜在风里翻卷着,那些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。
北面和东面的方向,也各自有尘头正在升起。
安东卫已经被三面合围了。
秦琼走上城楼,手扶着城垛,望着城外那片正在合拢的明军阵列。
傅友德的旗在正北方向立着,中军的位置被几百面旗帜簇拥着,远远看去像一片正在缓缓移动的灰色森林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徐达这是要把我钉死在安东卫里。他在赌李帅不会来得那么快。
李道宗站在他身侧,也望着城外那些正在合拢的阵列。他的声音比方才恢复了一些,可还是沙哑的:秦将军,明军这样三面合围,留了南面。他是什么意思?
秦琼没有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,走下城楼。李道宗跟在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城门洞旁边的一间临时指挥所。指挥所不大,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,墙角的灯盏里还燃着一豆油灯,火光在通风中晃动不定。
秦琼在桌后坐下,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,然后看着李道宗:徐达围三缺一,留了南面。他是在给咱们留一条逃跑的路。
李道宗的眉头皱了一下:他想让咱们跑?
他不怕咱们跑。他怕咱们死守。
秦琼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,安东卫是一座城。城里有城墙,有粮草。三万明军来攻一座有准备的城池,他至少要拿两万人的命来填。他不想填这个命。他想要咱们自己走。
他让傅友德从北面突袭你的大营,就是给你一个教训。让你知道,他徐达的刀不是吃素的。等你怕了,等你觉得守不住了,你就会从南面跑。
可他不会让你跑远。他一定在南面设了伏兵。等你跑出去,跑到半路,他的人从两侧切出来,把你围在旷野上,那才是真正的全歼。
李道宗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,跳动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暗黄色的亮点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着秦琼:那咱们怎么办?
秦琼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搁在腹前。他的目光落在李道宗脸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咱们分兵。
李道宗的眉头动了一下:分兵?
你守城。我出城。
秦琼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那幅匆匆挂上的地图前面,手指在安东卫的位置上点了一下,然后往南面划了一道弧线。
徐达围了三面,留了南面。他以为我会从南面跑。可我不跑。我带着骑兵从南面出去,然后绕到他的侧翼去。
他在城外布了重兵来围城,他的后方一定是空的。”
“他的粮道、他的辎重营、他的斥候网,这些都在他身后。”
“我带着骑兵插到他身后去,把他的补给线切断。到时候他在城外的大军没了粮,他要么撤,要么饿着肚子攻城。无论他怎么选,咱们都有机会。
李道宗站起身来,走到地图前,目光顺着秦琼的手指移动。
可你出城之后,如果徐达反过来围你怎么办?
秦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他围不住我。我是骑兵,他的步卒追不上我。我打完就跑,跑远了再回来。等他反应过来想追我的时候,我已经在百里之外了。
他顿了一下,转过身来,看着李道宗:可我出去之后,你在城里,能撑住多久?
李道宗沉默了一瞬,然后声音沉下去:至少十天。十天之内,徐达拿不下安东卫。
那就十天。秦琼走回桌前,把那柄佩刀重新挂回腰间,十天之内,我把徐达的后方搅成一锅粥。十天之后,我回来跟你会合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李道宗忽然开口叫住了他。
秦将军。
秦琼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保重!”
秦琼点了点头:
他没有回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半个时辰之后,安东卫南门。
城门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打开,铁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秦琼骑在枣红马上,手扶马鞍,回头看了一眼城内。李道宗站在城门口,朝他拱了拱手,没有说话。
秦琼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策马冲出城门。
身后,八千骑兵鱼贯而出,马蹄踏在城外的官道上,扬起一片土黄色的尘雾。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疾驰,没有停留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