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瑶道:“那皇帝是怎么做的?”徐炎道:“他忍下了。眼见两边僵持不下,他虽然心中愤怒不比黄道周少,可还是强压怒火,笑着说平虏侯、定虏伯确是有大功于社稷,祖宗礼法,也不是不可以变通。现今国家处于危亡之际,一切从权,不必为了这些小事起争执。就让他们两人暂居了首位。”
张瑶不由想到之前自己对他的冷谈态度,隆武帝也是宽容隐忍,贵为九五之尊,不仅没有旁人想象的那般快意荣耀,反而要承受这么多怨气和委屈,不禁心中对隆武帝多了一丝愧疚和同情。
“他连这都能忍下?”张瑶问。
徐炎道:“还不止如此呢。朝班位次的事刚闹完,皇上正要与群臣议事,因为天气炎热,他们两兄弟竟然当众就敞开衣襟,袒胸露怀,旁若无人地挥着扇子,简直把朝堂当成了他们家。大学士何楷实在看不下去了,指责他们如此不顾仪态,简直没有人臣之礼,他一生读的是圣贤书,学的礼义纲常,誓不愿与此等无君无父之人为伍,当场向皇上辞官,挂冠而去。皇上再三挽留,也留不住。”张瑶道:“可惜,整个朝堂上,像他这样有血性的人不多了吧。”
徐炎道:“不错,何学士的一腔忠言,就像石头扔进大海一样,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。他走之后,郑氏兄弟依旧我行我素,其他人依旧敢怒不敢言。皇上看了他们半天,却又笑着说,他生长于江北,不曾体会过东南之地的夏天如此炎热。身为人君,就该与臣下同甘共苦,此事怨他思虑不周,满朝官员都忍受着炎热,自己岂能独自享受安逸?说完就下旨,让身后两个执扇的宫女退下。其实那两柄大羽扇不过是帝王仪仗,皇上何曾让宫女给他扇过风?不过皇上此举,却让满朝文武感动不已,纷纷跪下称赞皇上圣明。郑氏兄弟尴尬地立在那里,见了这副情景,也只得将扇子扔掉,跟大家一起叩谢天恩。’”
张瑶笑道:“难怪你会对他如此尊崇,他的确是个难得英主,要是大明早让这样的人来当家,也许就不会到今天这步境地了。”徐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,“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?那郑氏兄弟被何大人当众指责,怀恨在心。何大人也知道他们绝不会容他,回家之后就立即收拾行囊出城了。丧心病狂的他们竟然派手下暗中假扮盗匪,在半路拦截,斩下何大人的一只耳朵,扔在了宫门之前。”
“啊?”张瑶惊道:“该不会人已经被他们给害了吧?”徐炎摇头道:“没有,皇上发现之后,立刻就派我出城去找,在城北二十里外,发现了重伤的何大人。我要将他带回城中,当着皇上的面与郑芝龙对质,他执意不肯。”
张瑶道:“也许这就叫哀莫大于心死吧,他知道回来也奈何他们不得。”徐炎道:“当时他也是这么说。我劝他,至少先回来治伤,好生修养一段时间再说。他还是不肯,宁可忍着伤痛,也要立即离开。我劝不动他,只好用随身的金疮药给他包扎了,生怕郑芝龙还会派人害他,一直将他送出三十里才回来。临别时他跟我说,不必为他难过,国家糜烂至此,多少人想苟全性命而不可得,他只是丢了一只耳朵,已经是苍天眷顾了。”
张瑶问: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徐炎叹道:“皇上他,什么也没说,只是到花园中郑重地将那只耳朵埋了起来。我心中不忿,问皇上何大人好歹是堂堂大学士,他们如此肆意加害,排斥异己,割人一耳不算,还公然置于宫门前,分明是在向皇上示威,难道就这么算了吗?”
张瑶摇头道:“他们既然敢这么做,自然是有恃无恐,没有证据,奈何不了他们的。”
徐炎道:“到底是你们看事情透彻,皇上也是这么说的。我当时被气昏了头,对皇上如此怯懦很是不解,也不顾什么尊卑,几乎是在质问皇上,他们如此咄咄逼人,我们却一味只是忍,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!这样下去,我们来福建,到底又为得什么?就算我们能忍,可就不怕寒了像何大人这样的忠臣的心吗?这还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的唐王吗?”
“皇上听了我的话,半天才回过头来,我一看惊呆了,他眼角含着泪,好像这一会儿工夫,就老了十岁一样。他跟我说,‘你是不是觉得,我当了皇帝之后,就成了一个懦夫。是不是觉得像何楷这样的人才是英雄,而我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。他虽然失去了一只耳朵,却也从此从这旋涡之中抽身而出,安心回乡颐养天年。我呢?!我还要继续面对这一切,坚持下去,忍耐下去,根本看不到尽头在哪里。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抽身,唯独我不可以!你一介布衣,尚且有如此血性,我乃堂堂天子,难道就没有吗?难道我心中没有怒气,难道我就愿意忍气吞声,甘受如此大辱吗?我之所以处处忍让他们,只是为了顾全大局,为了等一个希望!郑彩正在前方与清军激战,郑芝龙也已答应,不日再派郑鸿逵率军前去驰援,我不想此时因小失大,为了这些琐事激怒他们,影响了前方战事。只要能打败清军,我什么都能忍,受些气算什么!只要这一仗能赢,不要说他何楷的一只耳朵,就是把我的双耳也都斩去,又能如何!’”
虽然是在转述,但徐炎说得声情并茂,慷慨激昂,仿佛就像隆武帝亲临一样。张瑶听了,也不禁为隆武帝的气度胸襟所折服,心中对他的疏远感愈发减少。
徐炎继续道:“我问皇上,郑彩他们,能战胜清军吗?他说他也不知道,但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在,那么所有的忍耐和坚持,就都是值得的。他还说,就算这次的希望破灭了,他也不会自暴自弃,只要大明一天不亡,他就要拼尽全力为大明去争那一丝希望,直到他死为止。”
“我这时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浅薄,多么莽撞,忙向皇上道歉。皇上却笑着拍着我肩膀说,年轻人冲动些并非是坏事,他年轻时也是这样子,要是二十岁不到的年纪,就学着他们这些老头子老气横秋,瞻前顾后,那活这一辈子该多没意思。不过你要记住,这世上并非只有奋起抗争、慷慨赴死才算是勇敢,有的时候,忍辱负重也是一种大勇。这样的勇其实更难,甚至比死还要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