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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一大早,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黄土官道上,车帷掀开一角,露出外头渐渐浓起来的绿意。

道旁的杨柳叶子被昨夜的雨洗过,绿得发亮,垂下来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摆动,偶尔扫过车顶,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
田里的稻禾已抽了穗,密密匝匝地铺开去,远望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。

几个农夫戴着斗笠弯在田里拔草,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,朝路上望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车过方山,地势渐渐起伏。

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近处的浓些,远处的淡些,最远的便只剩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横在天边。

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舍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无风的晨光里直直地往上飘,飘到半空便散开了,融进那层薄薄的雾气里。

路旁不时有溪水淌过,水声潺潺,清亮得很。

一座小石桥横在溪上,桥面的石板被行人的步履磨得光滑,桥栏上生着青苔,湿漉漉的。

谢道韫望着桥下那汪清浅的溪水,水底的卵石圆润可爱,有几尾小鱼停在石缝间一动不动,像是还在睡着。

“夫人,快到了。”

车夫老甘回过头来说了一声,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枯叶。

谢道韫应了一声,却没有放下帷幔。

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来东山了。

前些时日叔父说要在山中避暑,她便让人送了些日常用度过来,想着叔父操劳了半辈子,也该歇歇了。

可这几日建康城里那些风声——秦人在淮南用兵,徐元喜告急,桓冲在襄阳退了兵——一桩桩一件件,都让人心里不踏实。

她倒不是担心叔父应付不来,这世上还没有谢安石应付不了的事。

只是觉得,他一个人在山上,未免太冷清了些。

牛车拐进一条岔道,道旁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“东山”二字,笔力遒劲,是王羲之的手笔。

再往里走,便看见那座青砖院墙了。

墙不高,爬满了藤萝,墙头探出几枝石榴,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,像一簇簇小火苗。

院门敞着,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,写着“栖霞墅”三个字,字迹古朴,是叔父自己题的。

车刚停稳,便有一个小僮迎上来,笑嘻嘻地道:

“夫人来了!主君正和顾先生在曲水流觞呢,吩咐了,若夫人到了,直接去后山便是。”

谢道韫微微一愣:“顾先生?可是长康先生?”

“正是呢。”

小僮点着头,一面引她往里走,一面絮絮叨叨地说:

“顾先生昨儿个就来了,还带了一卷画,说是新画的,要让主君品评。主君看了,赞不绝口,说‘苍生以来未之有也’。顾先生高兴得不得了,又拉着主君下棋,又拉着主君饮酒,今儿一早便说要去后山玩曲水流觞,主君拗不过他,只得陪着去了。”

谢道韫不禁莞尔。

顾恺之比她小几岁,生得一副好皮相,说话有趣,画画更好,叔父最喜欢他,常说“虎头此人,三百年才出一个”。

她上次见他,还是去年冬天的事,那时他正画一幅洛神赋图,画到曹子建与洛神相别那段,画着画着竟哭了起来,把笔一扔,说“我画不出洛神眼中的泪”。

叔父在一旁看着,只是笑,说“你既画不出,便去寻个会哭的女子来看”,顾恺之还真去了,在小江边蹲了三天,终于看见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妇人哭得肝肠寸断,回来便把那幅画画成了。

后山的曲水流觞,是谢安仿兰亭旧事辟的一处景致。

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从山石间引下来,弯弯曲曲,清澈见底。

溪边种着些菖蒲和兰花,叶子绿油油的,被水汽浸润着,泛着幽幽的光。

溪畔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石上铺着竹席,席上放着酒盏、果品、几碟腌渍的菜蔬。

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席上,穿着一件群青色的交领纱袍,那纱轻薄透风,襟口袖口镶着浅灰色的缘边,缘边上用同色的线绣着些极细的云气纹,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
腰间系着一条革带,带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青玉蝉,那玉蝉不过一寸来长,雕工却极精,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。

头发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束起。

那张脸生得圆润,眉目舒展,嘴角总噙着一点笑意,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眉。

正是谢安。

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,穿着一件浅碧色的交领纱袍。

腰间系着一条皮带,皮带上什么也没挂,只系着一只小小的香囊,香囊上绣着几片竹叶,素雅得很。

头发绾成一个髻,用一根竹簪绾住,那竹簪打磨得光滑,泛着淡淡的黄色。

他生得面庞瘦削,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,黑白分明,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笑意,那笑意里有狡黠,有天真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正是顾恺之。

此刻他正望着溪水中缓缓漂来的一只漆耳杯,嘴里念念有词。

那耳杯里盛着半杯酒,顺着水流慢慢漂来,漂到他面前时打了个旋,竟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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