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庐山南麓,正是草木最盛的时节。
从鄱阳湖上吹来的风,裹着水汽,一路漫过那些低缓的丘陵,漫过田埂上齐膝的稻禾,漫过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,最后散在南山那片密密匝匝的松林里,变成一阵簌簌的细响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日头已过了辰时,光线从东边那些峰峦的缺口里斜斜地照下来,照在湖面上,碎成一万片金箔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湖边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,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摇,摇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,翅膀慢悠悠地扇着,贴着水面滑了一段,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去了。
阿荆蹲在湖边那块她蹲了无数回的大石头上,低着头,看水里自己的影子。
水波一晃一晃的,她的影子也跟着晃,碎成一块一块的,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模样。
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那头发有些硬,不像村里那些整日搽头油的姑娘那般软,她娘活着的时候便说她这头发像她爹,又粗又硬,跟鄱阳湖里的芦苇杆子似的。
她娘还说,头发硬的女子命也硬,克夫。
这话她小时候听了害怕,后来便不在意了——克不克的,那也得先有个夫来克才行。
“阿荆!”
身后传来一声喊,粗声粗气的,是爹的声音。
她转过头,看见隗老汉从那条穿过芦苇丛的小路上走来,肩上扛着渔网,网还在滴水,在日头下亮晶晶的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,那衣裳是粗麻布缝的,襟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,下摆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两条又黑又瘦的小腿,小腿上青筋一道一道的,像爬着几条蚯蚓。
脚上是一双草鞋,鞋底磨得快穿了,几根草茎散开来,他也浑不在意。
“爹。”
阿荆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缃色的交领短襦,袖子窄窄的,是去年秋天她自己缝的,布料是到柴桑县城里买的,花了她几十个钱,心疼了好几天。
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,那是她娘留给她的,丝绦的穗子已经有些散了,她舍不得换。
头发绾成一个圆髻,用一根木簪绾住,那木簪是她自己削的,打磨得还算光滑,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——刻得不太好,兰花瓣儿歪歪扭扭的,可远远看着,倒也像个意思。
隗老汉走到跟前,把肩上那只背篓放下来,往她面前一递。
那背篓是竹编的,用了好几年了,篾条都磨得发亮,背带上打着好几个补丁。
背篓里头,七八条鱼挤在一处,最大的那条是鳜鱼,怕有两斤重,身上黄褐色的斑纹在日头下泛着光,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。
其余几条小些,有鲫鱼,有鲂鱼,还有一条她不认得的,细长细长的,鳞片银白。
“这几条鱼,给你孟婶子送去。”
隗老汉说这话时没有看她,只低着头把渔网从肩上卸下来,搭在旁边的石头上,那渔网上还缠着几根水草,绿莹莹的,湿漉漉的。
他蹲下身,把网里剩下的小鱼小虾择出来,扔回湖里,动作麻利,像是做了千百遍。
阿荆愣了一下,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孟婶子前些日子不是病了一场么,听说这几日才好些。她那人,又不爱开口求人,家里怕是没什么好东西补身子。这几条鱼,你送去,给她炖个汤,补补。”
隗老汉说着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她看不太懂的东西,像是有话要说,又不知怎么开口。
阿荆垂下眼帘,伸手接过背篓。
那背篓不重,几条鱼罢了,可她接过来的时候,手指却微微有些发颤。
“他们家那个小子,整日忙着建他那什么山墅,也不知有没有空照看他娘。”
隗老汉又低下头,继续择他的鱼虾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去看看,若有什么要帮忙的,搭把手。乡里乡亲的,该帮就帮。”
阿荆“嗯”了一声,把背篓背到肩上。
那背带勒在肩头,有些疼,可她没吭声。
她转过身,沿着那条穿过芦苇丛的小路往北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隗老汉还蹲在那块石头上,低着头择鱼虾,背影佝偻着,那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在日头下显得愈发旧了,像是从哪块老树皮上剥下来的。
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用一条灰扑扑的布巾胡乱扎着,露出后颈上那些深深的皱纹。
“爹。”
隗老汉抬起头。
“我……我晚些回来。”她说道。
隗老汉笑着摆了摆手,又低下头去。
阿荆转过身,沿着那条小路快步走去。
芦苇的叶子擦过她的裙摆,发出沙沙的声响,露水沾湿了裙角,凉丝丝的。
她走了一段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隗老汉已经站起身,扛着渔网,慢慢往湖边的草棚子走去,那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,融进了芦苇丛的绿意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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