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释然一笑,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。
王昭华飞扑进他的怀里,眼泪不争气地流淌。
夫妇两个期盼已久的愿望终于实现了,然而今日情境却与当时大不相同。
西北边陲之地,出现了秦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敌人。
它拥有颠覆性的体制,威力惊人的武器,以及秦国根本无法企及的生产力优势。
扶苏有个念头根本不敢告诉外人——或许他等不到登基加冕,连大秦江山都不存在了也不好说。
太子仅仅是太子,永远成不了皇帝。
“昭华,前路再难,有你在身边为夫就能一直走下去。”
“妾愿与君相伴,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”
扶苏与妻子享受温情脉脉的时光时,娄敬却在县衙内急的挠破了头。
“颜教授,你打量什么呢?”
“喜欢这套茶具?”
“来人,找十套一模一样的,给颜教授送到府上。”
娄敬招手吩咐旁边的文吏。
“在下并非此意。”
“不过是睹物思人,有些想念县尊了。”
“自从他升任郡守后,颜某许久都没来啦。”
颜教授感慨地叹了口气:“或许在下也到了该告老退养的时候。”
“县尊亲自许诺,要给我养老送终……”
娄敬赶忙竖起手掌,制止他继续说下去。
真不知道县尊以前怎么忍下来的,这老家伙简直不当人,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看就让人火大。
“颜教授,你想告老退养,也得先把手头上的事做完再说呀。”
“连发式火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?”
“研发一代、生产一代、装备一代,这可是县尊定下的规矩。”
“现在火器部队都快成型了,你……您倒是上点心呀!”
娄敬虽然心里早就把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,但言谈间还是用上了敬称。
没办法,颜教授是西河县总揽大型项目最具经验,指挥能力最强,也是能放心托付的唯一一人。
余者要么是年纪尚浅,要么是能力不足。
娄敬可不敢把这种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。
“老朽大致上有思路了,不过还要再等等。”
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道理你应该懂得。”
“说起豆腐……”
颜教授总是一板一眼,不紧不慢的样子,遇上娄敬这么个急性子,激得他肝火直冒。
“来人,去买一百斤豆腐,给颜教授送到府上!”
“这下行了吧?”
娄敬幽怨地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老朽的意思是,豆腐的形成机理,似乎与新式火药的保存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“你容我慢慢想,说不定马上就找到解决办法了。”
颜教授旁若无人,嘴里默默念着一大堆生僻的字眼。
娄敬无声地叹息一声,挥挥手示意文吏和他一起退下。
“不当家不知县尊苦。”
“幸好程博简那老贼走了,否则娄某非得被他两个活活气死不可。”
娄敬发了会儿牢骚,派人给他搬了张书案,他就在门口继续办理公务。
“上官,您这是……”
外出的衙役和吏员返回县衙时,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县令怎么会坐在院子里呢?
被人赶出来了?
该不会是县尊回来了吧?
“嘘,禁声。”
“何事回报?”
娄敬招了招手,示意对方到他身边。
“禀报上官,今春农具发放数目已整理造册,请您验看。”
吏员把文书递过去后,好奇地朝着公堂内张望。
颜教授一手捏着茶杯,另一手指尖沾着茶水不停在案上写写画画,心无旁骛,似乎忘了身处何时何地。
原来是他呀,怪不得。
这可是县里举足轻重的人物,诸多高材见了他皆俯身行礼,口称恩师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料峭的寒风在庭院里兜着圈子,冻得娄敬面皮发紧,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。
他回头望去,颜教授恰好写完最后一笔,心满意足地抬起头。
“正该这样。”
“以往疏忽大意,把事情想复杂了,一个劲儿的钻牛角尖。”
“待我回去再试试,这回一定行。”
娄敬闻言大喜,三两步跨过门槛:“颜教授,成了?”
对方摇了摇头:“成与不成此时还是未知数,不过总算有了眉目。”
“咦,天都黑了。”
“老朽得回县学去看看孩子们。”
颜教授说完急匆匆便往外走。
“我送送你。”
娄敬为了获悉他的进展,坚持一路相送。
摇晃的马车上,颜教授忽然开口:“颜某未老先衰,命不久矣,因果当是着落在这里。”
“你可知晓连发式火器一旦现世,杀人的速度会比之前快上百倍、千倍!”
“生灵涂炭,真真的生灵涂炭。”
娄敬心里没有任何担忧,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。
杀人快好呀!
我巴不得越快越好!
当下局势莫测,西河县随时可能面临举世皆敌的处境。
唯有更快的枪、更强的炮,才是解决所有难题的最终答案。
“颜教授切莫如此作想。”
娄敬心头轻快了,说话也不由多了几分风趣。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”
“这些人本来就要死,或死于刀砍、或死于剑刺,又或者攀登城墙时被一盆滚烫的金汁当头浇下,落得个皮开肉绽痛苦哀嚎而亡。”
“而了连发式火器,他们再也不用承受断肢之痛,也不用在伤病中痛苦煎熬。”
“一发子弹不够就两发,两发不够就三发。”
“西河县保管能给他一个痛快。”
“所以您其实是在助人行善,只不过换了种他们不能理解的方式而已。”
颜教授下意识觉得有道理,但又隐隐感觉有些不对。
“颜某在助人行善?”
“你确定是这样?”
娄敬拍着胸脯说:“敬如今可是西河县县令,为万民表率,岂能信口开河?”
“你我相交多年,彼此知之甚深。”
“其实你与咱们县尊都是一样的,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”
“哦,遍地哀鸿满城血,无非一念救苍生。”
“你呀,就是没有县尊的心胸和气魄。”
“吾等抛家舍业,置生死于度外,若不是为了天下苍生,何至于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