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静谧,灯火昏黄。
许为的临时居所寒酸简陋,屋内的空间也相当狭小。
但女主人却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,处处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活气息。
比如说新糊的窗纸上,贴了一对憨态可掬的剪纸小老虎。
石灰抹过的墙壁则题了长篇的诗文,不问可知出自许为的手笔。
“乔松大哥,你多吃鱼。”
“今天提水的时候王大叔送我的,他特意挑了两尾好鱼,据说鲜美又少刺。”
二丫热情地招呼道,麻利地用筷子把盘中的鱼翻了面。
“兄长,来,共饮一杯。”
许为笑呵呵地举起酒盅。
“干。”
扶苏心不在焉,勉强笑着与之碰杯。
酒入愁肠,愁上加愁。
他觉得眼前的一切简直糟糕透顶!
房舍破破烂烂,酒菜寡淡无味。
说句十分冒犯的话,许为的夫人也是粗手大脚,相貌平平。
但是!
但是!
他们夫妻两个把这个临时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,许为回来的时候,远远地便看到炊烟袅袅升起。
进门洗了手拿上碗筷,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呈了上来。
二人吃饭的时候互相夹菜,二丫会关切地问他日头晒不晒,干了一天活累不累。
许为宽慰过后,又询问对方在家干了什么。
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夫妻两个都能聊上许久。
扶苏此时终于醒悟,他那颗不屈不挠的揽才之心该熄了。
哪怕以宰相之位相待,许为也不会走。
生于斯长于斯,没有人比他更热爱这片土地,更希望以自己的学识让它变得更美好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“你们慢用。”
扶苏的心情格外复杂,端着碗筷去洗刷。
“兄长,你莫非胃口不好?”
“怎么吃的这么少?”
许为纳闷地问道。
二丫犹犹豫豫地说:“乔松兄长或许有心事,我看他闷闷不乐的。”
许为十分不解:“他能有什么心事?莫不是我婉拒了他的招纳,惹他不快了?”
二丫好奇地问:“乔松招纳你做什么?”
许问刚要开口,突然生出促狭之心:“他呀,要招我去咸阳当大官,做那公卿宰相!”
“可我嫌路远,家中还有贤妻厮守,便推拒了。”
二丫惊呼出声:“啊?!”
许为放声大笑,饭粒到处乱喷:“骗你的!你还真信啊?”
“乔松兄长虽是关中世家,可哪有那个本事让我当什么公卿宰相。”
“真有这种好事,他为何不自己去?”
漆黑的院落里,扶苏手持洗刷干净的碗筷苦笑不已。
因为我是太子,当不了公卿宰相呀!
贤弟,只要你点个头,大秦宰相之位唾手可得。
我已当朝太子,未来秦二世的身份向你保证!
——
千里之外,咸阳城的天空阴云密布。
王翦瘫软在车上动弹不得,由两名健壮的仆从抬了下来,口中还在不断疾呼让他们动作轻一些。
蒙毅勉强扶着车辕站在地上,却连腰都直不起来,双腿也不停地打颤。
这一路上昼夜兼程,压根没怎么歇过。
等到下车的时候,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,再也顾不得什么公卿体面。
唯有嬴政依旧腰身笔挺,眸子明亮,刚停下马车就迫不及待听取赵承的汇报。
“陛下,从西河县传回的火药秘方是真的!”
“卑职调动所有精良工匠苦心钻研,于今日寅时成功打响了一炮!”
此刻赵承眼中布满血丝,满脸的胡茬子不知道多少天没刮过了。
更确切的说,自从陛下八百里加急送回了火药秘方,他就再也没合过眼,吃喝拉撒全在公房内解决。
受他监督的工匠同样不眠不休,一拨负责改造铸成的火炮,另一拨负责调试火药配比。
黑冰台上下齐心合力,终于在始皇帝赶回咸阳之前完成了任务。
若是差上一星半点,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另外的结局了。
“成了?”
“真的成了?”
嬴政激动之下,双手死死抓住了赵承的手臂。
饶是以对方三十年武艺打熬铸就的强悍肉身,依旧被捏的生疼。
“陛下,炮确实打响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“快说!只是什么!”
“或许是准备太过仓促,亦或是秘方未能尽得西河县真传,炮声虽响,威力却不尽如人意。轰塌民房应当可以,但摧垮城墙恐怕力有未逮。”
赵承语气忐忑地如实奏报。
嬴政信心十足:“朕传诏天下,募方士入咸阳献药,而今尽入黑冰台之手。”
“有他们在,假以时日必能参透火药秘方,摧垮城墙不是难事!”
赵承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陛下把这项重任交给了黑冰台,吾等只会刺探情报杀人买命,唯有指望那群老杂毛多卖些力气了。
仿制成功,自然皆大欢喜。
若是不成,只能让他们尝尝咸阳的土有多厚,地有多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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