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么一瞬间,娄敬也被陈善精湛的演技迷惑住了。
即便是马帮中资历最老的成员,也不知道首领的出身来历。
他好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,没有父母、没有亲朋,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踪迹。
或许真有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?
但很快娄敬的理智就占据了上风。
县尊会趴在路边等死?
别开玩笑了!
关外的茫茫草原任他纵横驰骋,极北的冰天雪地里来去自如。
娄敬十分肯定,即便把陈善扒光了扔到人迹罕至的绝地去,过段时间你再去看,说不定他已经打造出了安全稳固的居所,囤积了大量的食物和饮水。
如果有可能的话,他甚至会莫名其妙拐来一个蛮夷女子,两人在他们的小窝里开开心心过起了没羞没臊的日子。
这才是大家伙认知中的首领!
娄敬胡思乱想的时候,陈善影帝附体,演技愈发出神入化。
“信小郎,我对不住你啊!”
“更是愧对救我于危难之间的令堂!”
“我陈修德知恩不报,薄情寡义,枉称为人!枉称为人啊!”
陈善抬起头,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抽去。
啪!
韩信一下子惊呆了,反应过来后连忙抱住他的手臂:“陈郡守,您千万不要如此。”
“家母只是信手为之,并未奢求什么报答。”
陈善神情严肃:“真是信手而为,这份恩情才愈显弥足珍贵。”
“信小郎,令堂葬在何处?”
“我要亲自去她坟前叩头谢罪。”
他捂着脸,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。
娄敬连忙提醒:“县尊,去不得呀!”
“您只要离开北地郡,顷刻便有性命之虞!”
陈善猛地扭过头去:“若不是韩夫人当年出手搭救,我早就死了!”
“若我今日再贪生怕死,还有何颜面苟活世间!”
“信小郎,麻烦你带我走一趟。”
娄敬不停地给韩信打眼色,示意他出面劝阻。
“陈郡守,家母这些年来从未提及此事,想来未曾放在心上。”
“您不必愧疚,也不必觉得亏欠了什么。”
“如果家母在天有灵,得知她一念之仁救活了您这样的英豪,定然倍感欣慰。”
陈善嘴唇嗫嚅,缓缓摇头。
“她可以忘,修德如何能忘!”
“娄县令,快去命人准备马车,本官现在就启程。”
娄敬识趣地劝慰:“县尊,逝者已矣,还望您节哀。”
“下官猜测,韩夫人生前最放不下心的,莫过于您眼前的韩小郎。”
“您若有心报答,不妨对他多多提携。”
陈善好像如梦初醒一般,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信。
“对呀!”
“韩夫人救我性命时,多半也是怀揣着为腹中孩儿积德积福的心思。”
“天道轮回,正应该着落在你身上!”
他双手用力扶着韩信的双肩:“信小郎,你想要什么?”
“凡是本官能力之内,无有不应!”
韩信深吸了一口气,这个许诺的价值可太惊人了!
陈修德是谁?
他是大秦西北、关外数千里方圆真正的主人!
不是皇帝,胜似皇帝!
在此之前,韩信连做梦都不敢想象会得到这样的机遇!
“陈郡守,挟恩图报,非君子所为。”
“况且家母行仁善之举时,也没想过能得到任何回报。”
“信不能让家母的在天之灵蒙羞。”
陈善激动地说:“这怎么能算挟恩图报呢?”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对了,修德吃过你娘施舍的几张饼子才得以活命。”
“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”
“我便以两座耕田六万亩的庄园赠你如何?”
娄敬大惊小怪地喊:“郡守,那可是开垦多年的上等良田!加起来十余万亩啊!”
陈善不悦地瞪着他:“韩夫人救我性命尚且不求回报,本官又岂会吝啬!”
“信小郎,地是你的了!”
“明日你来衙门,本官亲自给你办地契过户!”
韩信不假思索地拒绝:“多谢陈郡守的一番心意,可信不通农事,庄园在我手中只会逐渐荒废,请您收回成命。”
陈善瞪大了眼睛:“庄园中自有农夫和奴隶,哪里需要你亲自动手。”
“也罢,你无心农事的话,本官便赠你黄金万镒!”
韩信还是摇头:“钱财乃身外之物,亦非信所求。”
娄敬偷偷和陈善对视一眼,笑眯眯地问:“信小郎,你到底想要什么?郡守若是无法报偿这份恩情,只怕余生都无法心安。”
韩信终于抬起头:“前来淮阴寻访的戴兄和庞兄曾经提及,陈郡守欲取天下,此言当真?”
陈善眼神深邃,缓缓点头。
“修德却有图谋天下之心,且早已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,无时无刻不想除之而后快。”
“先前探听到你聪慧灵敏,才学过人,便提前向你道明实情。”
“你若不欲招惹是非,便勿需理会二人。”
“稍后定有金玉财帛送上,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。”
“可你要是来了,便是接下这份因果。”
“信小郎,令堂是本官的救命恩人,你我说是至亲至近也不为过。”
“这天大的机缘修德岂能让你错失?”
韩信二话不说纳头就拜:“信愿为郡守效犬马之劳,既应天命,也当是成全家母那份的善念。”
陈善嘴角的笑容忍不住扩大,差点漏了馅。
“你我乃至亲,怎么还叫郡守?”
娄敬见机提点:“郡守与令堂称得上性命之交,按照辈分,你该叫声叔叔才是。”
韩信稍微停顿了片刻,便俯首行礼:“小侄见过叔叔。”
陈善大喜过望:“好!好!好!”
“令堂救我性命,叔叔一定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“对了,传舍如此寒酸简陋,怎么能让你住这里呢!”
“老娄,你去安排马车,让他搬去我的宅子。”
陈善怕对方拒绝,解释道:“那栋宅院空置许久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你就把它当成自己家,住到你不想住为止。”
“老娄,宅邸中的日常用度与我在时一样,千万不能亏待了我的好大侄。”
“这份救命之恩,修德如何报偿都不为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