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文安侧头看着陈善,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文安兄知道从秦国传统冶炼的‘恶金’,到西河县享誉关外的精铁跨度有多大吗?”
“如果是恶金的难度是一,那精铁的难度就是十。”
陈善用两根手指交叉:“月氏为此同样做出了大量的尝试,应当知道修德此话不假。”
金文安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月氏钻研那么久,要是一点成果都没有也不至于。
恶金制作的器具继续煅烧大约三天时间,外表就失去硬脆易裂的特性,具备一部分精铁才能拥有的优秀性能。
从科学原理上来讲,相当于用笨办法降低生铁外层的含碳量。
如果再不厌其烦对它进行一遍遍的锻打,最终整块恶金基本上能完整转化成精铁。
但其中有个两个关键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月氏工匠——成本和质量。
期间耗费的炭火和人力不是个小数目,而且制成的精铁成分并不均匀,远远逊色于西河精铁。
月氏眼红铁器生意的暴利不是一天两天了,做梦都想从中分一杯羹。
奈何在质优价廉的西河铁器面前,他们只能望着自家的劣质铁器默默叹气。
“那文安兄知道从精铁到弩臂上的两根小铁条跨度有多吗?”
陈善笑着竖起一根手指:“是一百,难度比恶金足足提升了一百倍!”
“首先你得找到特殊的铁矿,其次重新配置炉料。”
“如果添加剂只有几种,那你试个几十次,总会摸索出个大概,剩下的无非慢慢调整即可。”
“但是当它的添加剂达到了几十种,那就要试验几百上千次!”
“后续的调整更是耗时漫长,无数次尝试,却始终找不到最优解。”
“其中钱粮物料的损耗,可比文安兄向河中投金快多了。”
“你是一枚一枚的扔,修德是一筐一筐的洒。”
“而且洒到最后能不能成还是个未知数,忙活到最后亏得倾家荡产还是一无所获,这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金文安不禁感慨:“月氏既舍不得投入如此巨大的财力,又比不上修德贤弟水滴石穿的恒心,难怪炼不出精良的铁料。”
陈善打趣道:“文安兄觉得这样就完了?”
“铁料炼出来了,后续的加工更为繁琐。”
“淬火、正火、回火,用什么材料淬、淬多久,怎么正火怎么回火,全靠盲人摸象般去尝试。”
“你看那两片小铁条不起眼,但是想要造出它们,背后付出的成本可以用金镒堆成一座小山!”
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文安兄听我一句劝,月氏国力太弱,切勿好高骛远。”
“钢铁产业你们玩不了,也玩不好。”
金文安嘴角不停抽搐。
外人都玩不了,就让你一个人玩是吧?
仗着独此一家的精良铁器,你这些年从关外搜刮了多少好处?
待月氏学子学成归来,我们会再次开炉冶铁。
你能闯过的难关,我们一定也可以!
返程的路上,金文安打消了之前的妄念,踏踏实实与陈善商讨来料加工适宜。
做生意一向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,月氏的底线就是要求西河县设立工坊,趁机参详水力器械的运作方式。
既然双方的意向差不多,聊起来自然相谈甚欢。
趁着金文安半途下车撒尿的功夫,陈善赶忙叫过身边的神枪手:“去把河里的金子捞上来。”
“啊?”
对方登时愣住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“啊什么啊,五十多个金饼子,白白沉进河底?”
“文安兄不心疼我还心疼呢。”
“快去,谁捡到了就是谁的。”
神枪手哭笑不得:“喏,稍后我放慢速度偷偷溜走,叔叔您帮忙打个掩护。”
陈善点了点头,甩了甩手吩咐他离得远一些。
金文安并没有发现队伍里少了个人,回到马车上继续与陈善商议设立工坊一事。
按照他的想法,关键的铁质部件由西河县提供,但是所有的木质部件最好从头到尾全部在月氏完成。
至于增加的投入,月氏可以全额承担。
“文安兄做此打算的话,咱们可得加快履约了。”
“北军郡即将进行全面动员,届时货易往来、道路水运将会受到严格管控。”
“很多市面上自由流通的物料即将划为军用,调拨时要麻烦很多。”
陈善好心地提醒对方。
金文安面色微变:“月氏与北地郡唇齿相依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“若是有什么短缺的货物,我们会想办法从域外筹措。”
“修德贤弟只管开口就是。”
陈善爽快地点了点头:“月氏的安危也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只要西河县存在一日,战祸就不会蔓延至月氏境内。”
金安安竖起手掌:“丈夫一诺。”
陈善与之击掌:“九鼎不移!”
——
月挂星汉,清辉遍地。
西河县一间闲置许久的厅堂清理打扫过后,台下乌央乌央地坐满了人。
趁着陈善还没来的空档,大家交头接耳,神色中透出抑制不住的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