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的风吹过,卷起一阵尘土,也卷起一阵压抑的呜咽。
一个父亲,在女儿面前,甚至不敢放声痛哭。
我静静地等他情绪稍稍平复,才继续说道:
“既然月儿找到了你,我们便将她交付予你。
这车马,是我等赶路的要紧之物,不会给你。你们人再多,也非我这几位部曲的对手,不必再徒增伤亡。就此别过吧。”
我说完,便转身准备上车。我的部曲也收刀入鞘,准备开路。
“恩人!请留步!”
那汉子突然开口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他怀里抱着月儿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。
他索性就那么跪在地上,拖着膝盖向前蹭了两步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这个刚才还凶狠得要杀人越货的男人,竟直挺挺地对着我跪了下来,将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砂砾的地上。
“砰!”
“恩人!”
他抬起头,额上混着尘土。
“求求您,求求您把月儿带走吧!”
我愣住了。守明和我的部曲也都愣住了。
汉子不答,只是用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望着我。
“恩人,您看到了,我如今……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!我不是人,我是鬼,是路边的野狗!我们本是镇北军辎重营的民夫,运粮路上被溃兵冲散……如今成了这般模样。
我带着兄弟们,今天抢到一口吃的,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就被人砍死在哪个山沟里!我朝不保夕,颠沛流离,我怎么照顾月儿?我怎么照顾她啊!”
他声嘶力竭,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的血。
他泣不成声,抱着月儿又头地往地上磕。
“恩人,您是好人,您刚才救了月儿,还安葬了她阿母,您心善。求您了,求您大发慈悲,继续带着她吧!把她带走,带去哪都行,只要能让她有口饭吃,能让她活下去!只要她能活下去!”
“在这乱世,我这个做阿父的,什么都给不了她,只求……只求能保她一条命啊!”
他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像一头被彻底击垮的野兽,发着绝望的哀鸣。
他身后的那群“劫匪”,一个个都低下了头,有人悄悄地抹着眼睛。
守明早已泪流满面,走到我身边,用眼神无声地恳求着我。
我看着地上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父亲,看着他怀里那个茫然无措、泪眼婆娑的小女孩,看着守明通红的眼睛。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我的目光落在月儿身上。
她那么小,那么瘦弱,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嫩芽,风一吹就会折断。
我想起她在我怀里,用那稚嫩的声音说着:“阿母说,一边吃,一边想着过年吃肉肉,就能生出好多好多的力气,走好远好远的路。”
我想起她阿母,那个倒在路边,至死都睁着眼睛,望着京师方向的女人。
我对着守明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守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。
她快步走过去,从那汉子怀里,小心翼翼地,接过了月儿。
直到守明抱着月儿转身,那汉子才如梦初醒,又是一个响头,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多谢恩人!多谢恩人再造之恩!”
我没有再看他,只是转身上了车。
车轮再次缓缓转动,碾过尘土,向前驶去。
月儿的哭声再次嘶哑,带着满满不舍:“阿父!阿父!阿父……”
我没有回头。
车帘缝隙中,那汉子仍跪着,却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,没有看向月儿,而是死死地盯住了我们马车上的徽记。
我知道,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,终将在天色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,化成荒原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,被我们远远地抛在身后。
车厢里,守明紧紧抱着月儿,无声地流泪,一遍遍地轻声安慰着:
“不哭,月儿不哭……我们去京师,我们去吃糖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