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听罢,罕见地收起了素日的插科打诨,连同方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一并敛去。
他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,沉吟片刻后,踢开脚边的落叶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此事……说来有些复杂。”
一旁的何琰见状,沉声接过了话茬:“谢家出面了。”
谢家?
我微微一怔。
在京师诸多世家中,谢家向来是个独特的存在。
谢家底蕴深厚,却在近年来的波谲云诡中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低调。无论是王家昔日的张狂,还是刘怀彰的举兵谋逆,谢家皆如老僧入定,置身事外。如今,在这皇储之争已至白热化的节骨眼上,他们怎会突然发难?
“谢家出面做了什么?”
我紧声追问。
何琰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谢家扬言,崔珉郎君,亦是陛下亲子。”
此言犹如平地惊雷,直直劈中我的天灵盖。
“什么?!”
我双目圆睁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,连远处正逗弄铁蛋的守明都循声望来。
何琰并未理会我的失态,继续抛出更为惊世骇俗的内幕。
“谢家声称,崔珉郎君便是坊间流传已久的刘晏。只不过,他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遗脉,而是当今陛下的嫡亲骨肉。”
我彻底僵在原地,脑中嗡鸣作响。
这简直比老藩王的嫡子是皇嗣更令人匪夷所思。陛下耗费无数心血、满天下追杀的先皇遗脉,竟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?!
这怎么可能!
这究竟是谢家与三郎君为夺大统而联手编造的弥天大谎,还是隐藏在岁月深处、连陛下本人都被蒙在鼓里的惊天秘辛?
我强压下急促的呼吸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谢家敢出此言,可有凭证?这等混淆皇室血脉的言论,若无铁证,便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“据说确有凭证。”
林昭抢过话头,眼中又开始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。
“当初曾受陛下盛宠的那位女娘,已然返回京师。且在现身之前,她已将当年内情尽数告知了谢家。”
那位女娘?
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道手段玲珑、明艳逼人的身影——湘夫人。
只是湘夫人一直在京师……
她行事并不算低调,若真是陛下昔日的宠妃,怎会未被认出?
何琰轻叹一声,继续补充道:“那位女娘,其母家正是出自谢家!”
这当真是好大一盘棋!
我只觉眼前豁然开朗,仿佛窥见了一出草蛇灰线、伏脉千里的大戏。
谢家,作为与王家并驾齐驱的顶级门阀,在王家气焰嚣张、刘怀彰起兵谋逆之时,始终噤若寒蝉。世人皆以为谢家已然没落,或是明哲保身,却不料他们竟在暗处布下了如此深远的一局,直直等在这皇权交替的死穴上!
在权力的豪赌中,王家将满盘筹码押在了身负皇族血脉的刘怀彰身上,不惜赌上全族命运去扶持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。
而谢家……他们押注的,竟是三郎君。
原以为谢家对三郎君的鼎力支持,不过是看重他麒麟之才,将其视作乱世中可保家族不衰的精英子弟。谁能想到,三郎君竟是他们暗中栽培的下一代帝王!这等手笔,这般隐忍,着实令人毛骨悚然。
我心头震荡,索性不顾形象地跌坐在树下的草地上,双手抱膝,蹙眉陷入深思。
那位女娘……真的就是三郎君的生母湘夫人吗?若湘夫人果真是陛下的女人,甚至珠胎暗结怀了龙裔,她怎敢、又怎能下嫁给当时门第平平的崔攸家主?
这其中,必定还掩藏着更深不可测的隐情。我隐隐觉得,眼下所见,仍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“所以,如今朝中的局势便是……”我试图理清这乱麻般的线头。
“三子夺嫡,三派鼎立。”
何琰替我做出了定论。
不错,三个皇子。
东境老藩王名下那个被偷龙转凤的“嫡子”;
萧贵妃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胎儿;
以及,被谢家推至台前、身世迎来惊天逆转的三郎君。
毫无疑问,三郎君这一派的筹码最为沉重。他本就羽翼丰满,手握重兵,如今又添了底蕴深不可测的谢家,再加上一直鼎力相助的崔家。这股势力,已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覆天巨浪。
另一派,则是手握京畿重兵的萧将军与深沐圣恩的萧贵妃。他们背靠强大的外戚势力,是陛下当下用以制衡三郎君最锋利的刀。
最后一派,便是陛下自己,以及那个唯唯诺诺的老藩王。他们手中捏着的,是那个名义上最为正统的“成年皇子”。
在京师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眼中,局势或许尚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。西境与南境的兵权,明面上固然归于三郎君;但北线及京畿的防卫,却被萧家牢牢把控;至于东境,虽是三郎君派兵收复,可主帅失踪,名义上仍算握在陛下手中。
然而,他们不知道的是,东境与北线的实权,早已落入三郎君的暗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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